死人太多,来不及掩埋,天气闷热,疫病便蔓延开来。
晋军与守军同时染病,每日都有数十人倒下,高热不退,呕吐腹泻,三五日便毙命。
短短半月,染病而死者多达数千。李存勖下令,将病死者集中焚烧,烟尘遮天蔽日,焦臭弥漫全城。
可瘟疫仍在蔓延。
士卒们人心惶惶,无心攻城。李存勖只得暂停攻势,全力救治病患。
可缺医少药,又能救得了几人?
最终,病死者上万。
第四个月,幽州内城城墙已被打得面目全非。
巨石砸出的缺口处处皆是,用木栅、土袋勉强堵住,每夜都被晋军扒开。
守军死伤殆尽,城中原有数万人口,如今只剩三千。
三千人,面黄肌瘦,眼色幽绿,甲胄挂在身上空空荡荡。
他们拄着刀才能站稳,却仍不肯放下武器。
晋军多次劝降,李存勖这回是诚心招降,不打算不杀降兵,可派去的使者都被杀了。
李存勖怒极,下令修建更多土山,从高处俯攻内城。
可士卒们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攻城时脚步虚浮,刀都举不稳。
李存勖站在新筑的土山上,望着内城,忽然问身旁的周德威:“德威,你说这座城,还能撑多久?”
周德威沉默片刻:“半月。”
李存勖点点头:“半个月后,便是寒冬了。”
第五个月,
天气变冷,第一场雪开始落下,而李承训也病倒了。
连日操劳,断臂后伤口反复感染,再加之城中瘟疫蔓延,他终于撑不住了。
他躺在榻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太医跪在一旁,束手无策。
百官守在门外,低声啜泣。
“王烈。”他唤道。
“末将在。”王烈跪在榻前,泪流满面。
“你等皆是燕国栋梁,不可死在这里。”李承训的声音很轻,时断时续,“王宫之内,有一处密道,可通城外。带着王印和剩下的人,走吧。”
“大王!!!”
“这是孤最后一道旨意。”李承训打断他,语气平淡,但态度决绝,“至于孤……就留在这里吧,这是孤的家!”
王烈伏地痛哭,众将也纷纷跪下,恳请燕王一同突围。
李承训闭上眼睛,不再说话。良久,他缓缓开口:“你们不走,孤现在就死。”
王烈抬起头,望着榻上那个瘦削枯槁的身影,肝胆俱裂。
他知道大王说到做到。他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破,血流满面:
“末将……遵旨。”
当夜,王烈率残馀的二百馀人,从密道悄然出城。
李承训躺在榻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渐远去,心中说不清是解脱还是不舍。
密道出口在城外一处枯井,王烈等人逃出后,分散突围。
有人去了蓟州,有人去了辽东,有人不知所踪。而王烈,揣着燕王印玺,一路向东,直奔蓟州。
内城在数日后被攻破。
彼时,城中只剩伤兵和数十名不肯离去的宦官、侍卫。
晋军涌入内城,喊杀声震天。
燕国伤兵拖着残躯依旧死战,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单臂挥刀,有的站不起身依旧张弓……
李承训躺在榻上,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厮杀声,缓缓坐起身来。
断臂处早已不痛了,只是痒,痒得钻心。他用仅剩的右手撑着床沿,站起来。
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他扶着墙慢慢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王宫外火光冲天,晋军已经杀到了宫门前。
几名侍卫正在拼死抵挡,刀光闪铄间,一个接一个倒下……
“点火。”他说。
身旁的宦官一怔,随即跪下,泪如雨下:“大王……”
“点火。”李承训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象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宦官伏地大哭,迟迟不动。
李承训没有再催,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等着。
火是宦官们点的。
他们流着泪,将火把扔进帷幔、扔进书卷、扔进一切可燃之物。
火舌舔舐着梁柱,浓烟升腾,噼里啪啦的声响中,整座王宫开始燃烧。
李承训没有逃。
他再次躺了下来,闭上眼睛。
他太累了,此刻,终于能休息了!
火光通过窗棂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象是在跳舞。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少时随父出征,第一次杀人,手抖得握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