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新春,辽东城节度使府内寒气侵廊。
温秀端坐案前,连日心绪郁结。
只因今岁辽河冰封时日远超常年,河道冻凝不开,地气迟迟不能回暖,眼看春耕筹备处处受制。
正烦闷间,辽东城刺史安知节禀事说道:“侯爷,乡间自古便有农谚:正月雷打雪,二月雨不歇;正月寒死牛,三月冻死秧。今春酷寒反常,地气难升,春耕势必要被迫延后,田地难以下种,秋收难保。照这般光景,明年极易闹起大饥荒。”
温秀眉心拧成一团,沉声发问:“依你所见,可有补救之策?”
安知节长叹一声,满脸束手无策:“农事向来靠天收成,天候异变人力难违,下官实在没有万全法子。”
温秀抬眼望向窗外阴沉寒天,片刻之后神色笃定:
“既然你没办法,那本侯倒是有法子。”
安知节骤然面露喜色,连忙追问:
“什么良策?”
“择吉日设坛祭天,奉天承运,祷告上苍回暖破冰。”
安知节当场一怔,张口愕然:
“这……祭拜祈天?”
温秀无奈摊手,满脸务实考量:“除此以外别无立竿见影之举。眼下全境百姓因酷寒人心惶惶,人人惧于荒年挨饿,本侯必须摆出安抚民心的举措,安定郡县人心。此事就这么定下。”
话音未落,门外副将快步入内,捧着一纸抄录公文躬身禀报:
“侯爷,河朔加急传抄公文送到。”
温秀随手接过,抬眼先撞见标题大字:《晋寇倾复,王师受挫:柏乡大营溃退,存勖僭逆未除》。
“啊,这……”
他心头微讶,暗自诧异这份文书的措辞口径,随口问道:
“此消息从何而来?”
“乃是大梁朝廷颁行天下的正统文书。”
“原来如此。”
温秀颔首,垂目细读正文:
“正月既望,天寒地冻,我开平禁旅与晋、赵逆军会战于柏乡郊野。初,王景仁都将率神捷、龙武两军列阵甚整,晋军望之夺气。不料野河之桥为敌所据,梁军铁骑未能渡河合击。
自巳至午,血战不退,双方死伤相当。然午后阵风骤起,烟尘蔽日,部分魏博辅兵误以为侧翼被围,先行溃退,致全军动摇。
入夜之后,晋将周德威以幽州铁骑横冲我左厢,王景仁、韩勍等收拢残部,且战且走,星夜南奔。辎重、旌旗遗弃无算。”
文后附战后明细与朝廷诏命:
战后统计,我大梁军战殁及失踪约两万馀人,马匹损失三千。王大帅已下令撤至黎阳,沿河布防。
太祖皇帝闻之震怒,诏夺王景仁官爵,留军前戴罪立功,并敕曰:
“贼未渡河,非大败也。关中有候骑,不日再举。”
就在温秀刚看完,陷入思考,又一位副将拿来一份文书。
温秀询问:“这又是?”
“侯爷,是河东细作抄录传回来的消息!”
温秀接过查看,内容如下:
《天兵扫逆,柏乡大捷:梁寇弃甲如山,燕赵归心》
“正月十七,我晋王亲统大军,会合常山王精锐,于柏乡大破梁将王景仁所部。自辰至酉,斩首两万级,俘虏将校百馀人,夺马三千匹,铠仗粮草堆积如山。梁军溃散数十里,尸体堵塞野河断流。”
温秀一目扫完大梁送来的战报,身为后世知晓历史走向之人,心中半点波澜也无。
朱温晚年猜忌心作崇,弃用兵老成的杨师厚不用,偏派冒失寡谋的王景仁领兵,对面又是经过整训、兵锋正盛的李存勖,梁军落败本就是意料之中。
他随手将公文搁置案头,只传令斥候紧盯河朔后续动向,便不再深究,专心筹备祭天祈暖的典礼。
一场祭天大典落罢,府中新的密报紧跟着送入。
这河朔之地竟然如此热闹!
温秀不禁感叹,他究竟错过了多少历史大事,实在大感可惜,恨不能参与其中,留名梁晋争霸。
他展开阅览,寥寥数语,却道尽河朔翻天复地的大变:
“柏乡梁军惨败之后,李节帅瞅准大梁腹地动荡、防线不稳,亲提大军南下,想要借机攻取魏州,光复魏博疆土。
岂料留守魏州的杨师厚早有防备,领兵出城迎面阻击。两军相持两日,卢龙兵马数倍于梁军,反倒惨遭大败,阵亡斩首足足五千级。
杨师厚正要挥师穷追,忽闻魏州城内魏博牙兵哗变、叛杀张源,唯恐老巢失守,火速撤兵回师平乱。
入城之后,杨师厚雷霆立威,屠灭牙兵三千户。此举一出,魏博下辖六州牙兵尽数人心惶惶,四处揭竿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