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郊外旷野时,风雪正紧。
铅灰色的天穹压得极低,雪粒子被北风卷着,斜斜地抽打在脸上,生疼。
远远便见一片简陋营帐扎在荒坡上。说是营帐,其实就是几块破旧的毡布搭在木棍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随时都要散架的模样。
约莫五十来号人,男女老幼皆有,衣衫单薄得可怜,有的裹着看不出颜色的旧毡,有的干脆只穿着夹袄,露出的手臂冻得发紫。
一个个瘦骨嶙峋,多是妇孺不见青壮,缩作一团挤在背风处取暖,可他们连柴火都少得可怜,只有一小堆湿柴在冒烟,火苗微弱得随时会熄灭。
温秀勒住马,示意队伍稍停,独自上前几步打量。
风雪中,他的玄色大氅猎猎作响,腰间佩刀的刀穗被吹得横飞。
而这些人是逃难的奚族人,那族长见状,连忙带着一名通事迎上。
族长上了年纪,须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腰佝偻得几乎成了九十度。
“在下黑讫支部族长,见过上国将军!”
他躬身行礼,神色凄惶又躬敬,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你们在此扎营,意欲何往?”温秀声音平淡,却带着兵戈养成的威压。
通事是个瘦削的中年人,裹着一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旧皮袄,冻得嘴唇发紫,哆哆嗦嗦地将话译了过去。
族长说了几句,通事转述道:“回将军,我等本居塞外,不堪契丹人侵夺欺压,牛羊土地尽失,这才举族内迁,只求能归附大赵,寻一处地方安家活命。”
“归赵??”
温秀目光扫过他们冻得发紫的脸和空空的行囊!
没有牛羊,没有车辆,连象样的行李都没有,只有几只破旧的皮囊和几捆看不出颜色的被褥。
他微微颔首,却语气冷淡:
“这里不适合你们。你们世代游牧,不会耕种,幽州周遭早已无闲地可做牧场,留在此地,终究无路可走。”
族长的脸瞬间惨白,以为温秀要将他们驱逐。
他急忙上前一步,险些在雪地里滑倒,连连摆手,声音急切得几乎要哭出来:
“将军明察!我们已经派人觐见节度使大人,正等待答复,我们可以学种地,愿意归汉人管束,听从官府号令!如今隆冬,我们粮草早已耗尽,再要迁徙,族中老弱必定活不成……”
他身后,几个瘦弱的孩童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大人惊慌失措,也跟着哭了起来。
哭声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更添几分凄凉。
那群牙兵听不懂他说什么,但一个个面色不善,从对方的反应来看,觉得给脸不要脸。
几名牙兵正欲呵斥,但温秀却抬手阻止,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他。
“那你们愿不愿受我统属,替我放牧牧羊、养马驯畜?”
“啊?”
族长一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又带着几分不安:“不知将军要我们去往何处?”
“辽东。”温秀语气平静,“那是本将的辖区,在那里你们是安全的,能活命!”
族长脸色微变。
辽东……那地方他们刚逃出来,动乱不休,契丹来了欺负他们,赵军来了抓壮丁,渤海国也打草谷,响马横行,他们实在怕了,所以才迁移换个地方活。
他沉默半晌,涩声道:
“将军,辽东冬日酷寒,以我们如今的衣食,此刻前往,必定冻死饿死许多人……”
“我会安排船只,渡你们过去。粮草、御寒之物,路上可给一部分。”温秀不紧不慢。
族长依旧迟疑,低声恳求:“我们……我们只想去妫州,那里有旧部同族,求将军成全……”
温秀闻言脸色骤然一沉,眼神冷了下来:
“你们没得选。”
温秀只给他们两个选择:
“要么,归顺于我,随我去辽东,尚有一条生路;要么,便留在这风雪野地,等死。”
话音未落,他身后百名骑马牙兵齐齐策马上前一步!
甲叶铿锵,刀枪寒光一闪,马蹄踏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百道目光冷冷扫过来,气势骤然压来,象一座山压在这群已然走投无路的族人身上。
族长浑身一颤,吓得面无人色,佝偻的身子又矮了几分。
他慌忙躬身下拜,双手撑在雪地里,冻裂的指节上满是血口子,声音都在发抖:
“将军,我等知错,愿意效忠将军……一切听凭将军安排!”
“那就好!”
温秀神色稍缓,淡淡补了一句,象是给对方一个台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