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一时微静。
众人皆知,渤海与契丹世仇,近年又互相攻伐,此番主动联姻,用意绝不单纯。
班列中,李谦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言辞审慎:
“少主公明鉴。眼下契丹新遭重创,内部不稳,渤海此举,嫁女是虚,结盟是实。他们所求,无非是我卢龙按兵不动,不插手北地战事,好让他们趁机蚕食契丹旧地、扩张势力,其心未必可信。”
李承训微微颔首,指尖在案上轻叩,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抬眼,眸中已无迟疑,反倒透出一丝深利:
“你所虑,并非没有道理。”
他话锋一转,语气渐冷:
“但本帅看来,渤海国如今藩将拥兵自重、王权衰微,大諲撰本人昏聩无能,耽于享乐,朝纲早已松散。比起他们吞并契丹,我更信他们本就是一块待宰之肉。”
李承训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
“既如此,我与他联姻,假意结盟,又何尝不是借机窥其虚实、徐徐图之?他日时机一至,卢龙铁骑出关,鲸吞渤海,并非妄想。”
一语落地,满堂皆惊。
文臣武将尽皆默然,各自沉吟。
渤海地广兵多,却内政腐朽,李承训这一步,看似结好,实则藏着吞灭一国的野心。
众人权衡片刻,无人再出言反对。
乱世之中,强者兼并本就是常理,卢龙若能北并渤海,实力必将再上一层。
见无人异议,李承训嘴角微扬,重归主位。
他尚未婚娶,这桩婚事,由他亲迎最为合适。
当即朗声道:
“既如此,便即刻拟表,奏请赵王赐婚,以联姻固北疆之盟,为日后大计铺路。”
堂下众人齐齐躬身:
“谨遵节帅令!”
一纸国书,一场联姻,
堂内平静之下,卢龙北进的野心,已然悄然铺开。
消息传到温秀耳中时,他正坐在码头官署内核对账目,闻言手中的笔杆一顿,脸上露出几分毫不掩饰的惊愕。
他着实没料到,周安竟然如此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不过是宴席上被薛崇当众顶撞、丢了颜面,他便放著幽州安逸的日子不过,不惜远赴苦寒边塞,大费周章地去刻意刁难、报复薛崇。
这也侧面说明魏博牙兵文化就是如此,有仇就得报,你不报仇,你就是没种。
薛崇敢给周安添堵,那周安也去妫州给薛崇添堵,这真是冤冤相报何时了。
温秀放下笔,望着窗外,心中暗自摇头,忍不住替薛崇捏了把冷汗。
他在心中暗道:这位薛刺史,但愿当真如他所言,是个清正廉洁、毫无把柄的清官,治军、治州皆无疏漏。
若是身上有半分贪腐、治军不严、粮草亏空的把柄,落在一心找茬的周安手里,此番怕是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性命不保!
而经此一事,温秀心中也陡然生出几分警醒。
他算是彻底看清了,这就是魏博牙兵的跋扈风气,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心胸狭隘,记仇至极。
平日里看似称兄道弟,可一旦得罪,便是不死不休的报复。
在这武夫当道、强权即公理的卢龙藩镇,往后行事,看来温秀也得对自己的兵好点。
而对于勒索刺史,温秀也是既得利益者。
当抬回府的礼品箱就摆在堂中,家丁打开验看,金银珠玉、绫罗绸缎,还有几盒实打实的官铸铜钱,堆得半屋发亮。
这些都是八大军头索贿后平分所得!
刘福让账房清点后,拿着相册上前禀道:
“温指挥使,这是分给您的一份,折算下来,约莫一千贯。”
温秀立在灯下,看着那堆财物,眉头先是微不可察地一蹙。
昨夜宴席上,周安与诸军头明火执仗索贿,刺史们战战兢兢、俯首帖耳,那副武夫跋扈、文官卑微的景象,他心底其实是有些不齿的。
觉得像是市井无赖,有点儿丢份,如今作为都使,他又不是没有更好捞钱方式。
可目光落在那一串沉甸甸的铜钱上,他心里那点清高,却一点点软了下去。
这可是一千贯。
正好是他所欠牙兵奖赏的一半欠款。
而温秀一直觉得不尽快把欠了底下牙兵的钱,他就不是很踏实。
这钱宁可早发也不能晚还,因为温秀自己就十分讨厌欠钱不还,拖欠工资之人。
如今凭空落下一千贯,半座大山瞬间卸了下去。
温秀伸手,拿起一枚铜钱,指腹摩挲著冰凉的铜面,心里竟莫名一阵轻快。
不耻归不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