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秀的手按上了刀柄,掌心全是汗。他看了一眼高地的方向,李公佺的身影隐在石头后面,一动不动。
几支探马从卢龙大军的前锋中分出,朝峡谷方向驰来。
马蹄踏在泥地上,溅起一片片碎土。温秀把身子压得更低了,整个人伏在草丛里,脸贴著湿冷的泥土。
众伏兵把芦苇管叼在嘴里,一端没入水中,一端露在外面,供其呼吸。
探马越来越近。
马蹄声就在耳边,震得他的耳膜嗡嗡响。他透过草丛的缝隙,看到一匹战马的腿从身边走过,铁制的马掌上沾著泥巴,距离他不到三尺。
又一匹。
再一匹。
探马们在峡谷口转了一圈,有人下马,蹲在地上查看地面的痕迹。
温秀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每一下都像是要炸开。
一个探马走到他藏身的沟渠边,站在岸上,朝水里看了一眼。
温秀整个人浸在水中,只留一根芦苇管在外面。
水是冰的,冷得他浑身发僵,但他不敢动。那个探马站了很久,久到温秀觉得自己的肺要炸了。
然后那人转身,走回队伍里。
“没什么,”他听到那个探马的声音,“峡谷里没有人。只是鸟在天上飞,为何没有落下来。”
“可能是我们惊扰了吧!”
另一个探马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几匹战马转身,朝大军的方向驰去。
温秀从水里慢慢探出头来,大口喘气。水从他甲胄的缝隙里往下淌,冷得他直打哆嗦,但他不敢出声,连咳嗽都压在喉咙里。
不久,卢龙大军再次移动了。
前锋的骑兵开始进入峡谷,一队接一队,像一条铁灰色的河流,缓缓地注入巨人关这条狭窄的河道。
峡谷太窄了,只能容十几匹马并排通过,大军不得不拉成一字长蛇阵,前队已经过了峡谷中段,后队还在入口处等著。
一万骑兵,两万步卒。
三万人要通过这条峡谷,至少要半个时辰。
温秀趴在草丛里,看着那支队伍从他面前经过。
骑兵的甲胄在阳光下闪著冷光,长矛竖在鞍旁,像一片移动的森林。
马匹的鼻息喷出白气,蹄铁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个骑兵从他身边经过时,他甚至能看到那人靴子上的泥点。
半个时辰。
温秀从来没有觉得半个时辰有这么长。
峡谷中段的高地上,刘仁恭勒住了马。他环顾四周的险隘,仰面大笑,笑声在峡谷中回荡:
“哈哈哈!李公佺竖子,不过如此!此等险关狭道,正是伏兵绝佳之处,他竟空关不守、一兵不设!
无谋至此,也配称河朔之帅?
我看这魏博,已是无人可用。就这还敢围我沧州、掳我长子?看来是兵疲马乏,牙兵骄横无力制衡。此般南下,定要踏平他魏博大营,将其烹杀!”
身边的将领们纷纷附和。
“主帅说得对!魏博牙兵怕是已经把李公佺的头砍下来了。”
“魏博牙兵虽强,但守成有余,进取不足。接连大战,长途奔袭,肯定无心恋战。”
“今日过后,河北便是我卢龙的天下!”
刘仁恭抚须而笑,策马向前,踏上峡谷中那条窄道。
他的中军大旗在身后展开,绣著一个斗大的“刘”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峡谷两侧的水草中,温秀看着那面旗帜从面前经过。
他慢慢地、慢慢地握紧了横刀的刀柄。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响——梆子。
不是一声,是千百声。
梆子爆响,像炸雷一样在峡谷两侧炸开。紧接着,号炮冲天而起,尖锐的啸声撕裂了峡谷上空的宁静。
“杀啊!”
“幽州狗贼拿命来!”
伏兵从草丛中一跃而起。
乱箭齐射,从两侧高地上倾泻而下,像暴雨一样砸进卢龙军的队列中。
骑兵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箭矢射穿甲胄、钉在马背上。
战马惊嘶,前蹄扬起,把骑手甩在地上。有人被射穿了喉咙,有人被射穿了眼睛,有人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
卢龙军的前队瞬间大乱。
后队还在峡谷入口处,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
前队想退,后队想进,三万人马挤在一条狭窄的峡谷里,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痛苦地扭动着、翻滚著。
“不好,是伏兵!有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