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报告,装进牛皮纸信封,在封面上写了“赵红英收”,放在桌角。老周会上楼来收,明天一早,他会把它送到该送的地方去。那封信会在几个人的手里经过,被审阅、被归档、被锁进铁皮柜里。几年以后,也许会被调出来,也许会被销毁,也许会在某次档案清理中被当成过期文件处理掉。他不知道,他不需要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它不知道这间屋子里的人刚刚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回来,不知道那个人在路上差点死掉,不知道他左臂上那个洞。它不知道,它不需要知道,它只需要活著。在墙根底下活著,在垃圾箱旁边活著,在那些裂缝旁边活著。裂缝在墙上,它不补,它只是在旁边蹲著,等裂缝自己癒合。裂缝不会癒合,墙会倒,它会在墙倒了以后找到另一面墙,在另一面墙的墙根底下蹲著。
秦墨转过身,坐回桌前。他拿出笔记本翻开到刘大勇那一页,那行字还在——“刘大勇,恆远西城,2003年失踪”,旁边画著两个圈,圈套圈,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它看著那些还没查完的旧案,看著那些还没找到的人,看著那些还在等答案的家属。它等了他那么久,从他把刘大勇的名字写在笔记本上的那天起就在等。它不急,它知道他不会忘,他知道他会回来。他回来了,它还在。
他拿出笔,在刘大勇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王德胜,工友。”这是阿杰来之前他查到的,阿杰来了以后他忘了接著查。现在阿杰走了,他想起来了。王德胜,不是之前那个王德胜,是另一个。他见过他,在那份落满灰的案卷里。他记得那张脸,圆脸,短髮,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工装,站在工地的脚手架下面。他在等,等有人去找他,等有人问他那天晚上究竟看到了什么,等有人把他从那份案卷里、从那个被遗忘的角落里、从那些堆满灰尘的铁皮柜子中拽出来。他等了他那么久,他不会让他再等了。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他把那份报告从桌角拿过来,又看了一遍。“接目標,避多次追捕,经边境口岸入境。目標安全,任务完成。”这几行字太轻了,轻到一阵风就能吹走。它们撑不起那条路的重量,那些子弹的重量,那些在黑暗里睁著眼睛、不敢睡、不敢合眼、不敢把手指从扳机上移开的夜晚的重量。但他只能写这么多,任务报告不是回忆录,不需要写那些。那些东西在別的地方,在他左臂上那道已经结痂、还没完全癒合、一碰到阴雨天就隱隱发痒的伤口里,在阿杰脸上那道从左眉梢拉到颧骨的疤里,在沈牧之手机里那张老周的照片里。它们不在纸上,在他身上。
他站起来,把信封放进老周的值班室。老周不在,桌上放著一杯凉透的茶,杯盖上落了一层灰。他把信封放在茶杯旁边,用菸灰缸压住。老周回来会看到,明天一早会把它送到该送的地方去。他该做的,做完了。
他走出档案室,站在院子里。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掛在枝头,黄了,干了,风一吹哗哗响。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风停了,叶子不响了。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公安局的大门。
他开得很慢。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没有看纪念碑。他看的是广场上的那些人,散步的、遛狗的、坐在长椅上聊天的。他们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地底下曾经埋著什么,不知道那些埋在地底下的人已经被挖出来了,有的被记住了,有的被忘记了。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活在自己的日子里,在自己的阳光下,在自己的长椅上。
他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换了鞋,坐在沙发上。他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黑猫跳上来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停了一下。他把它翻开,从第一页看起。张志远、陈默、陆鸣、王建国、陈小军、李建国、刘大勇、张大年、陈大伟、张德明。那些名字排著队从他眼前走过,有的已经结了,有的还没结,有的永远结不了了。他们还在那里,在他的笔记本里,在他的笔尖下,在他每翻过一页纸时停下来的手指下面。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黑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