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没人。只有一棵老榕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气根垂下来,像一掛凝固的瀑布。落叶铺了一地,没人扫。沈牧之穿过院子,走进楼道。日光灯管坏了大半,只剩几根还在亮,一闪一闪的,把走廊照得像一部卡顿的老电影。墙上刷著绿漆,漆面起泡了,有的地方整块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著尿臊味和旧衣服的霉味。
走廊尽头那间屋子的门开著。灯没开,窗帘拉著。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他的背影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纸,肩胛骨的轮廓撑著衣服,像两根细树枝撑著一顶快要被风吹走的帐篷。沈牧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没有敲门,没有叫他。他等了一会儿,轮椅转过来,老人的脸从暗处浮现——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鬆弛地掛在骨架上,像一件洗了太多次、已经撑不起任何身体线条的旧衣服。他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沈牧之的那一刻,亮了一下。不是光的反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像一盏以为不会再有人来拧开、突然被接通电源的灯。
“沈律师。我就知道会有人找到我。”他的声音很低,很慢,像砂纸在木头上磨。
沈牧之走进来,坐在床沿上。床单是白的,洗得发硬,叠得整整齐齐。
“林深是你什么人?”
“我儿子。”老周没有犹豫,也没有停顿。
沈牧之从口袋里掏出林深的照片,递过去。老周接过,手在抖,指尖在照片上轻轻地蹭,像在摸一个很久没见、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的脸。
“他长大了。”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盯著林深的眼睛。那盏灯在林深的眼睛里亮著,在他父亲的眼睛里也亮著。同一种光,从两代人的瞳孔里反射出来,像被一面镜子隔著岁月反覆折射。“像他妈。眼睛像。”
“他安全了。”沈牧之把照片收回来。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慢慢蜷回去,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他过河了?”
“过了。u盘交上去了。名单也交上去了。”
老周闭了一下眼睛。眼皮很薄,闭上的时候能看到眼球在下面微微转动,像在做梦,又像在回忆。再睁开的时候,那盏灯不晃了,稳了。“他恨我吗?”
“他没有恨你。他只是想见你。”
老周的手在膝盖上鬆开,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像是在把攥了太久的东西终於放掉。“不能见。见了就走不了了。他不想走,我拉不动他。我得替他选。”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老年斑,青筋凸起,指甲发黄。那双手曾经握著笔签下那些把別人送进深渊的名字。
“沈律师,他能好好活著吗?”
“能。他答应过你的事,他做到了。他答应过他的事,他也做到了。他会好好活著。”
老周闭了一下眼睛,这一次闭了很久,久到沈牧之以为他睡著了。他把轮椅往前推了几步,离窗更近,窗外没有风景,只有一堵墙和一角灰濛濛的天。 “沈律师,你走吧。”
沈牧之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老周没有转头,背对著他,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一颗钉子钉进木板之后,那一声闷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来回撞了很多遍才传到沈牧之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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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忘了我。好好活著。”
沈牧之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远处打著信號。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得很远,像有人在身后跟著。他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老周还活著,但他把自己锁在那间屋子里,不打算再出来了。他用轮椅把自己钉在了那扇窗前。窗外没有风景,只有一堵墙和一角看不见太阳的天。
他不想看太阳,他只想在儿子看不见的地方守著他。他守了很久了,从他决定把那些数据放进伺服器的那天起,他就在守了。他守的不是那些数据,是那个从不知道父亲还活著的儿子。他把自己从儿子的生命里擦掉了,只留下那些数据。他给了他一个理由来找他,又给了自己一个理由不见他。他不想见他,怕见了就捨不得把那些东西交出去。东西不交出去,儿子就永远不安全。儿子不安全,他这些年受的苦、遭的罪、挨的子弹、流的血,全都白费了。他不能让它们白费。
沈牧之走出楼道,穿过院子。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