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瘫痪了二十年,没有人看见他。梵谷在画他。
“他在哪?”
“城西,一家养老院。”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养老院在城西的一条窄巷子里,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张德胜住在二楼,一间很小的房间。他坐在轮椅上,手举在空中,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他的手指蜷缩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秦墨走进来,蹲在他面前。
“张德胜?”
老人的眼睛动了一下。他慢慢低下头,看著秦墨。
“你是谁?”
“秦墨。刑侦支队的。”
“你来找我干什么?”
“有人画了你。他在问你——你看见了什么?”
老人看著天花板。“我看见了光。二十年前,我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断了脖子。我躺在地上,看著天。光从上面照下来,刺眼。我闭不上眼睛。我看了三个小时。等有人来救我。没人来。后来有人来了,把我送到医院。我活了。但脖子断了。我坐在轮椅上,看了二十年天花板。我看见了光。但没有人看见我。”
秦墨看著他。“梵谷看见了你。他画了你。”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了。“他画了我?他看见了我?”
“他看见了你。”
老人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等了二十年。等有人看见我。等到了。”
秦墨站起来。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张德胜,你保重。”
“保重。”
秦墨走出养老院,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又一个等到了。等了二十年。”
“等到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张德胜。他看了二十年天花板,等有人看见他。梵谷看见了他。秦墨看见了他。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写下了张德胜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告知,瘫痪二十年”。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梵谷在画痛苦。那些被遗忘的,那些被忽略的,那些在沉默中承受的。他一个一个地画,一个一个地让人看见。” “你一个一个地看。”
“一个一个地看。”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著那些影子,想著王淑芬的脸,想著张德胜的手。他们等了二十年。等到了。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城西公园。等梵谷的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字,不是手——是一张脸。一张扭曲的脸,嘴巴大张,像是在尖叫。但听不到声音。梵谷在画尖叫。在画无声的痛苦。在问——你听见了吗?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张脸。他听见了。不是声音,是痛苦。从画里传出来,从那些被遗忘的人身上传出来。他听见了。
他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
“秦墨,你听见了什么?”
“痛苦。梵谷在画痛苦。他让我们听见。”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梵谷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他在画尖叫。无声的尖叫。我听见了。”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梵谷的单元,还有七章。我们继续。”
“继续。”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张脸。扭曲的,无声的,尖叫的。梵谷在画那些不能发出声音的人。那些被社会拋弃的,被家庭遗忘的,被时间淹没的。他让他们尖叫。秦墨听见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梵谷——无声的尖叫。”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明天继续找梵谷画里的人。”
“好。”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天暗了,路灯亮起来。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王淑芬、张德胜、还有那些还没被找到的人。他们也在等。等被看见。等被听见。秦墨会去看,会去听。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回家。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