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最后一条消息
 “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在想那个孩子。那个还没有得病、但可能正在被污染的土地慢慢伤害的孩子。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住在哪栋楼里,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我知道——他脚下的土地,是我亲手封住的。”

    秦墨把报告装回信封里。“陈总,这份报告,我需要交给赵组长。”

    “我知道。”

    “它会成为起诉你的证据。”

    “我知道。”

    “你可能会坐牢。”

    陈国栋抬起头,看著秦墨。“秦警官,我已经坐了五年的牢了。不是铁做的牢——是纸做的。用假报告、假合同、假帐本糊起来的牢。我每天都在里面。方诚死的那天,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中心广场的报导。我知道那是方诚。我知道他为什么死。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睡了一个好觉。”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终於有人来拆这座牢了。”

    秦墨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转向赵建国。“赵组长,这份报告需要儘快交给环保部门。恆远新城的地下水需要重新检测。如果污染物已经扩散到了饮用水层——”

    “我知道。”赵建国接过信封,“我会立刻安排。”

    秦墨走出酒店,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天已经暗了,冬天的黄昏短得像是被人掐断的。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手机响了。沈牧之。

    “拿到了?”

    “拿到了。”

    “是真的?”

    “是真的。地下的污染物是高浓度的苯並芘和多环芳烃。致癌物。”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牧之?”

    “我在。”沈牧之的声音很低,“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

    “恆远新城有一千二百户居民。將近四千人。他们在那个小区里住了三到五年。如果污染物已经扩散到地下水——”

    “赵建国已经安排环保部门去检测了。”

    “如果检测结果是阳性呢?”

    秦墨没有回答。他站在台阶上,看著远处的天空。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橘红色的余暉,像一条正在燃烧的线。

    “沈牧之,方诚在最后一条消息里问我们『准备好了吗』。我现在可以回答他了。”

    “回答什么?”

    “没有准备好。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不管有没有准备好,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方诚会喜欢这个回答的。”

    “他会说『太慢了』。”

    “他会的。”

    秦墨掛了电话,走下台阶,上了车。他把那份地质报告放在副驾驶座上,跟那本翻烂的《刑法》和半瓶速溶咖啡放在一起。三样东西並排摆著——法律、提神的苦药、和真相。

    他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酒店的停车场,匯入了晚高峰的车流中。路上的车很多,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长长的线,像一条流淌在城市血管里的河。

    秦墨的车在车流中缓慢地移动著。他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看著前方的路。他的脑海里反覆出现一个画面——恆远新城小区里的草坪、在草坪上玩耍的孩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老人。他们不知道,自己脚下的土地里埋著什么。

    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而知道之后,他们的生活会发生什么变化——秦墨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们有权利知道。就像方诚说的——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

    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號码。

    他接起来。

    “秦墨。”是王建国的声音,“报告拿到了?”

    “拿到了。”

    “你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交给环保部门。检测地下水。如果超標——”

    “不是。”王建国打断了他,“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你知道那份报告会带来什么吗?”

    “知道。恐慌。诉讼。恆远地產的倒闭。几千个家庭的生活被毁掉。”

    “你不怕?”

    “怕。”

    “但你还是要做?”

    “对。”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方诚没有看错人。”

    电话掛断了。

    秦墨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继续开车。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黑暗一点一点地推回去。远处的中心广场上,纪念碑的轮廓在灯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了一眼纪念碑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至少——现在他知道该往哪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