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伦的声音从御座上传下来,温和而不失威严。
韩世忠道了声谢,站起身来,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微微低垂,不敢直视天颜。
他虽是沙场上杀伐果断的悍将,可面对这位一路杀到东京城的开国天子,心里头还是绷着一根弦。
王伦的目光落在韩世忠身上,细细打量着他。
眼前这个中年汉子,身板厚实得像一堵墙,肩宽背阔,站在御书房里,便有一股子压人的气势。
那张脸算不上端正,左颊那道疤,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狰狞,可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光,却是沉稳而坦荡的。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恭敬,是实实在在的庄重。
这就是韩世忠啊。
这样的人物,生生出现在面前,那种心情还是非常不同的。
王伦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韩世忠。
在原本的历史中,这个名字是与“中兴四将”连在一起的。
出身西军,从小卒做起,一刀一枪拼到将军。
在河北与金人血战,以寡敌众,死战不退。
黄天荡一役,以八千疲兵困住完颜宗弼十万大军,堵在江上四十余日,差一点把金国的四太子,活活困死在长江里。
那一战,韩世忠的妻子梁红玉亲自擂鼓助战,鼓声震天,金人闻之丧胆。
王伦的思绪飘远了一瞬。
在另一个时空里,韩世忠的下场并不好。
岳飞被害之后,他心灰意冷,交出兵权,终日闭门不出,骑着一头毛驴在西湖边晃荡,自号“清凉居士”。
一个能征善战的猛将,最后只能把一腔热血,耗在湖光山色里,死的时候,怕是满心的不甘。
现在这个人站在了他的面前。
不是在西湖边消磨残年的老将,是一个正当盛年、还能打硬仗的猛虎。
这头猛虎还没有被磨掉利爪,还没有被逼着去骑驴赏花。
他还有满腔的抱负,还有使不完的力气。
“韩将军一路辛苦了。朕早就听闻你的大名,你在北方以少打多,硬生生拖住了金人的偏师,给太原城里的守军争了一口气。这些事,朕都记得。”王伦温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佩。
韩世忠愣了一下,没想到皇帝开口便是这番话。
他以为皇帝会先问西夏的事,问他这一路来的见闻,问他对于边关防务的看法。
没想到皇帝什么都没问,先提的是他的旧功。
那些功劳,在赵家朝廷的时候,从来没有人这样认真地提起过。
上官们顶多拍一拍他的肩膀,说一句“老韩打得好”,转头便去忙着巴结童贯了。
“官家谬赞了。那都是微臣分内之事,不值一提。”韩世忠连忙躬身,声音有些发干。
“分内之事也是事。朕这个人,旁的本事不大,记性却好得很。
谁为这个国家流过血,谁替百姓挡过刀,朕都记着。”王伦说这话时,目光直视韩世忠,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力量。
韩世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在赵家朝廷待了半辈子,见惯了那些文臣的嘴脸。
他们坐在暖阁里,喝着茶,摇着扇子,把前方将士用命换来的战功轻描淡写地写成折子,功劳是他们的,过错是将领的。
打了胜仗,他们升官;打了败仗,将军背锅。
最憋屈的不是在战场上挨刀子,是在朝堂上受那些窝囊气。
可眼前这位天子,跟那些人不一样。
他是从刀山火海里打出来的,他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知道那些“分内之事”四个字背后,是多少次命悬一线。
他说“朕都记着”,不是客套,是真记着。
那双眼睛里的光,是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
“官家厚恩,微臣……”韩世忠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稳住了情绪,“微臣愧不敢当。”
“坐吧,不必拘礼。”王伦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韩世忠犹豫了片刻,还是依言坐下。
他只坐了半边椅子,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头,那副模样不像是在受皇帝召见,倒像是在军帐里听候将令。
坐下之后,他微微抬起眼,终于看清了御座上的那位年轻天子。
这一看,他心里便是一震。
他本以为,一个能从山寨起家、一路打下整个天下的开国皇帝,怎么也得是个满脸横肉、杀气腾腾的猛汉。
可是御座上坐着的这个人,面色平静,眉目清朗,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比他预想的年轻得多。
那身龙袍穿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