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打江山易,守江山难
    本以为皇帝会乾纲独断,毕竟这案子触犯的是天子本人,按说皇帝最有资格发落。

    可是今日吕家的事情,居然没有马上直接得出结论。

    皇帝把皮球踢给了大理寺和开封府,让他们按律法去审,这分明是不想以天子之怒来定人罪名。

    戴宗忍不住问道:“官家,那微臣提议的肃清整顿呢?东京城里的旧世家不止吕家一家,若不趁此机会一并清理,只怕他们日后还会生出事端。”

    王伦想了想道:“先拿出章程,审议过后先在东京城推行,看看效果。

    东京城是试点,做得好再往地方上铺开,做得不好就及时收住。

    步子不能迈得太大,迈大了容易摔跟头。”

    谨慎。

    皇帝居然如此谨慎,这明显让众人感到意外。

    从前在山上,官家可不是这样的,该杀就杀,从不犹豫,拍桌子便定了生死。

    如今坐了龙椅,反倒比从前更小心了,每一句话都留有余地,每一个决定,都给下面的人留了转圜的空间。

    此事暂时就这么定下。

    王伦见群臣不再奏报,便朗声道:“有两件事需要告诉诸位。

    第一,政事堂统筹明年的恩科事宜,包括时间、州郡派发,都给朕拿出一个细案来。

    第二件事,政事堂与礼部商议,关于建立科学一目的事宜,从私塾开始下发教材,在三年后纳入初步考核。

    不是让你们商量做不做,是让你们商量怎么做。”

    百官纷纷领旨谢恩。

    大朝会就是如此,不是吵架的地方。

    都说开大会都是商议差不多的事情,在这里走流程,而需要讨论和辩论的都是开小会。

    真正的争执和权衡,从来不在大殿上,而在政事堂的密室里,在御书房的私谈中。

    朝会很快结束,山呼万岁之后,百官恭送皇帝退朝。

    然后百官陆续出了宫门,官袍在宫门外散开,三三两两地各自回各自的衙门。

    有人走得快,大步流星地赶回去处置公务;有人走得慢,还沉浸在方才的争论中没有回过神来。

    这路上走着,晁盖、戴宗、吴用三人并肩而行。

    秋日的阳光洒在宫前的石板路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戴宗不解道:“官家好似变了。”

    “怎么说?”晁盖眉头蹙起,偏头看他。

    “按道理,今日这吕家的处置,换做以前在山寨,官家肯定直接给出结果了。

    杀谁,留谁,抄多少家,几句话便交代得明明白白。”

    吴用轻笑一声,抬手摸了摸还肿着的眼眶,那两团乌青还没消下去,摸上去还有些胀痛:“这才说明官家的厉害。

    他当初做山寨头领是一个样子,后面做将军府的将军又是一个样子,后面到了齐王,更是一个样子。

    眼下官家做了君王,那是又一个样子。

    其实这才是官家无敌的地方,无相之人,龙蛇之变。

    水泊里他是水泊里的王伦,朝堂上他是朝堂上的天子,每一个身份他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真正出问题的是我们,我们要适应这种变化,不能老拿山寨里那一套来套如今的事。”

    戴宗似有领悟,下意识道:“官家似乎更少直接表达决定了。

    从前他说话斩钉截铁,今日却把皮球踢给了大理寺。”

    “真正的帝王,本就是要保持沉默,而不是展现喜怒。

    君王暴露喜怒,就会让臣子们洞察,从而取悦逢迎,顺着你的脾气说话办事。

    君王不急于表态,正是因为他们的言语,有媲美律法的作用。

    一旦开口就无法变更,这就需要他们格外谨慎地表达决断。

    皇帝的言语不是普通人的言语,而是有天与法。

    若是皇帝之言屡屡出错,那么天子的威与德就会耗损,臣子们就会生出轻视。

    臣子们奏报的事情往往都会有各自的偏好,大多数人容易陷入先入为主。

    皇帝今日不表达态度,本质上是他想要更多的角度和讯息,从而获取更全面的判断。”吴用说得不疾不徐,像是在念一篇早就想通了的文章。

    晁盖与戴宗不可置信地望着吴用,好像在看一个怪物。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讶。

    难道这家伙被打了一顿,开窍了?

    那两拳挨在眼睛上,倒把脑子给打明白了?

    晁盖惊叹道:“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本以为是开玩笑。

    今日吴相公所言实在让人振聋发聩。

    这等见识,非一般人所能及,我等粗人是拍马也赶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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