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只有一张旧木床、一张掉漆的方桌,还有一个裂了缝的简易木衣柜,一个盥洗台,再无多馀物件。
他坐起身,拢了拢身上单薄的粗布睡衣,穿上拖鞋,走到屋角的盥洗台。
他在盥洗台前站定。
水龙头里的水流了足足七秒才变清。
他在这七秒里盯着镜中的自己:深棕色头发,灰蓝色眼睛,颧骨比三个月前更突出了些。
格雷沙姆家的男人都瘦,这是遗传,但瘦成这样,完全是贫瘠的生活导致的。
他挤了一截牙膏,管身已经卷到了尽头,牙刷在嘴里机械地来回。
他在牙膏的薄荷味涌上来之前,脑子里毫无征兆地蹦出一个念头:如果我现在把牙刷捅进眼睛里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伊恩的手没有停,他继续刷。
洗漱完毕,他走到木桌前,打开了一台老式发条收音机。
这是他半个月省吃俭用,硬生生抠出积蓄,咬牙从二手市场买下的。
这在旁人看来纯属浪费,可对他而言,这是必要的投资。
蒂斯城市政厅的编外文书,不仅要求识字、会记帐誊写,还要求能够及时跟进市政动态、熟悉社会时事。
翻译成人话就是,他们需要一个人,这个人能把那些冗长的市政公告、议会辩论,整理成干净利落的摘要和信函。
这座蒸汽都市信息闭塞,报纸售价不菲,唯有这台收音机,能定时播报官方公告、市政政令、城市时事,是他唯一能免费获取咨询的渠道。
想要应聘上岸,这台收音机就是他最宝贵的东西。
他拧开发条,沙沙的电流杂音过后,低沉平缓的官方播报声缓缓流出,讲着市政厅近期的公务安排,全城蒸汽渠道主干线将逐段检修,要求各街区报备老旧危房与无人空置宅邸,还有城际蒸汽列车的班次调整,提醒市民错峰出行,以及各大教会布施点的开放时间。
伊恩边听着,边穿衣,衬衫是昨晚熨好的,挂在床尾的铁管上,鞋子擦得干净,只是鞋底的皮面已经很薄了,下雨天走路会渗水,但从正面看不出来,依旧体面。
这时,一条广播引起伊恩的注意:
“据神教总枢发言人透露,空间维度监察司已监测到外域异动,疑似有未知邪神级存在渗透四星照耀之领域。
神教总枢呼吁全体公民保持镇定,加强日常祈祷,发言人特别指出,邪神最擅长的侵蚀方式便是显露神迹、蛊惑人心,使人逐步丧失理想斗志,背离主神信仰,最终沉沦癫狂,沦为邪神附庸。
教会告诫所有市民,谨守本心,坚守信仰,高度警剔,一旦发现邪神,立即上报。”
邪神?
伊恩猛地一愣,本能的觉得这是一件大事。
毕竟四神治下,四星恒照苍生,神教统御秩序,神选者巡守城乡,世间规矩素来森严安稳,极少听闻有域外邪神敢贸然窥探这片大地。
可他也只是愣了一瞬,很快便压下了心头的波澜。
这不关他的事。
他只是一个出身小镇的普通青年,自幼识字读书,虽然有学识有眼界,但却没有权贵亲眷可以依靠,孤身一人在蒂斯城漂泊打拼。
如今囊中羞涩,连一顿最便宜的黑面包早餐都舍不得花钱,房租拖欠日久,早已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这种邪神渗透的大事,听着悚然可怖,但归根到底是神选者们操心的事。
是那些住在山顶别墅里、每天早上有人端上热可可和黄油吐司的大人物的世界里的事。
跟他无关。
他眼下唯一的执念,就是今天务必应聘上市政厅的临时文书,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先求一份安稳营生,填饱肚子,在这座都市里站稳脚跟。
打好领带,他饿着肚子,拿起桌上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他昨晚写好的求职信和个人简历,走出了房间。
“最好让这个邪神毁灭了世界!”
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二等公寓特有的气味涌入鼻腔:煤烟、潮湿水汽、徽菌,还有某种他说不清是什么但每栋贫民公寓都有的,酸臭和炖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楼梯口,哈里斯太太正拖着那只跛了左后腿的腊肠犬上台阶。
“伊恩,又去市政厅应聘啊?”
“上次是税务署,哈里斯太太,这次是文书处。”,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没必要解释。
“噢,那不一样。”她说,语气一如既往。
他从她身边走过时,心里很清楚她在想什么。
她会跟三楼的穆勒先生说,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