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未央宫,栖鸾殿。
张皇后斜倚在?雕花软榻上,一身靛青大袖常服衬得面?色皎白, 发间插着一支九凤衔珠金步摇, 额前几缕乌发松松垂落,鬓角暗藏着几根银丝,她半阖着眼, 模样慵懒。
“本宫十三岁便嫁给圣上, 如今一晃,竟快三十年了。”
殿内侍立的?宫女皆垂首屏息,不敢出声。
桃花是近来新?调至栖鸾殿的?, 见?殿中气氛沉闷, 只想着趁机讨好,忙怯生生上前半步:“娘娘与陛下情深意重?, 便是在?宫里, 也是人人艳羡的?。”
话音刚落,榻上之人忽然睁开眼, 一双凤眼斜斜扫来, 面?上并无半分怒意, 嗤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桃花连忙屈膝下跪:“奴婢桃花, 今日刚调来侍奉娘娘。”
张皇后只轻轻一抬手, 身旁的?老宫人浅慧忙上前扶她坐直身子。
她垂下眼,慢条斯理地拨弄着刚染的?指甲,语气陡变:“哪来的?蠢东西,拍马屁也不挑个?时候。”
桃花浑身一僵,双手伏地,掌心紧紧扣着地面?。
“既然你这般会说话, ”张皇后抬了抬眼皮,语气随和道?:“便送去太生卜那里吧,他最喜你这样伶俐懂事的?。
桃花连连叩首,额头撞得咚咚作响:“娘娘饶命!奴婢知错,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进宫不过半年,却也听过那别院太监的?名头,他曾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因静贵妃一事被圈禁后宫,圣上对他不杀亦不放,派人照顾他起?居,又不让他出那别院半步。
但凡宫女被送去他那,多要受其百般折辱,偏皇上从不过问,久而久之,那处便成了宫中处置犯错宫人的?去处。
浅慧适时上前道?:“娘娘,今日是昭亲王进宫请安的?日子,奴婢已让御膳房备了些殿下爱吃的?甜食,可?要奴婢伺候您换身衣裳?”
张皇后面?上戾气顿时消散,眉眼带笑:“瞧我这记性,竟忘了今日思衡要来,唉,真是老了。
浅慧笑道?:“如今殿下颇得圣心,既有圣上当年英姿,我瞧着还有几分张太尉的?沉稳气度,娘娘真是好福气。”
张皇后眼底笑意散开,语气也真切些:“都?说外甥像舅舅,本宫也瞧着思衡同兄长很像。”
浅慧点头迎合道?:“可?不是嘛,每次进宫不光给娘娘带礼物,连着我们?这些下人都?有赏赐,宫里谁不盼着殿下日日都?来,我们?也好沾沾娘娘的?福气。”
张皇后缓缓摇头,笑意温软:“你呀,专会哄我开心。”她眸光一转,随口问道?:“圣上今日在?何处?”
浅慧低声道?:“仍在?承德殿批阅奏折,早前奴婢已让人送去桂花银耳羹,只是”
张皇后抬手止住她的?话,面?色平淡道?:“无妨,你有心了,咱们?心意到了便是,至于?圣上如何那是他的?事。”
说着起?身见?桃花仍跪在?地上,冷声道?:“起?来吧,之后在?殿外侍奉便是。”
桃花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磕头谢恩。
裴思衡掀帘入殿时,只剩浅慧一名宫女在?旁侍立。
“儿臣给母后请安。”
裴思衡从容行礼,鼻尖轻嗅笑道?:“好甜的?味道?,想必是母后又备了儿臣爱吃的?糖蒸酥酪。”
“起?来吧,又没?外人,行什么礼。”张皇后的?目光落在?自家?儿子身上,眉眼舒展,尽显柔情。
裴思衡起?身落座,张皇后淡淡瞥了眼门外,浅慧躬身缓步退至殿外,合上门扉。
“印章丢了。”
裴思衡面?上已有恼意:“诸昱办事,事事都?不让我放心。”
“当初你父皇让你挑选护卫,可?是你亲自选的?他,现如今又不满意了。”
裴思衡沉声道?:“护卫营那些人多与谢危交好,儿臣当时本就别无选择。
张皇后轻笑摇头:“无妨,只要你站得够高,天?下人皆可?为你所用。”
她神色一肃:“谢危那儿你去的?太勤,难免会惹圣上不悦。”
“前些日子,谢危见?我,说要拿出那份太子手谕,只是得等年后…”
“不过垂死挣扎,不必理会,如今他身陷牢狱,裴景和也坐不安稳,我们?眼下什么也不用做,静待他回京便是。”
“可?若是他真的?回京,父皇万一念及旧情”
“你尽管放心,他们?这些人重?情义得很,他只要一日不放弃为谢家?翻案,莫说一个?死去的?周蕊,便是先帝在?世也救不了他。”
“我已命谢绝,将谢危的?那个?徒弟带回京。”
张皇后蹙眉,语气一冷:“多此?一举!我同你说过多少次,多做多错,少做少错,如今局势本就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