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食堂送饭来了。馒头、咸菜、白菜汤。馒头装在蒲草筐里,用棉被盖着,还热乎。咸菜切成了条,装在搪瓷盆里。白菜汤装在铁桶里,汤上面漂着几片白菜叶和几点油星。
大家蹲在山坡上吃饭。馒头就咸菜,喝着白菜汤。王西川坐在一棵树桩上,啃着馒头,看着对面山坡上的女儿们——王如意在吃馒头,腮帮子鼓鼓的;王安宁在喝汤,端着碗吸溜吸溜的,喝得满脸都是;王锦秋在吃馒头,眼睛还在看画板,手里拿着馒头不动,嘴里的馒头嚼了又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王韶华还在拍照,端着相机到处转,饭都没顾上吃。
王清扬吃完了,放下碗,走到父亲身边蹲下来。“爹,您累不累?”
王西川摇摇头,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不累。种树有啥累的?比伐木轻松多了。伐木要扛木头,种树就挖坑浇水,跟玩似的。”
王清扬笑了,她知道自己父亲的脾气。累也不说累,苦也不说苦。从他嘴里从来听不到一个“累”字,也听不到一个“苦”字。“爹,您种的树,成活率肯定高。”王清扬说,“您挖的坑,深浅合适,大小合适。培的土,松紧合适。浇的水,不多不少。您这不是种树,是绣花。”
王西川被夸得不好意思了,摆了摆手:“有啥技术含量?就是多干了几年活,手熟了。你才是专业的,你是苗圃的技术员。”他指了指对面山坡上女儿们种的那片林子,“五丫,你看,那片是你种的。行距株距都一样,端端正正的,好看。”
王清扬顺着父亲的手指看过去,脸上绽开了笑容。
下午收工的时候,王西川数了数自己种了多少棵树——一百三十棵。每棵树按三尺远一棵算,一百三十棵就是将近四百米长。四百米的距离,从山脚到山腰,再折返回来,再上去。他在这片山坡上走了多少个来回,数不清了。
郑大胡子种了一百二十棵,梁满仓种了一百一十棵,孙猴子种了一百五十棵,是全场的状元。孙猴子站在他种的那片林子前面,看着那些端端正正的树苗,心里美滋滋的。他种了一百五十棵树,等这些树长大了就是一片小树林。等他的儿子长大了,可以在这片林子里捡蘑菇、采野果、捉迷藏。
孙场长站在山梁上,看着对面山坡上那一片新种的树苗,满意地点了点头。“今天种了三千棵,不错。按照这个进度,再有半个月就能完成五千亩的造林任务。大家辛苦了!明天继续!”
但是,孙场长的乐观估计被一场春雨浇灭了。
当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但下了一整夜。王西川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心里担心的是山坡上那些刚种下去的树苗。雨下得不大,但时间长,土会不会被冲走?苗根会不会露出来?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黄丽霞问他“当家的,你咋了”,他说“没事,就是想点事”。
第二天天不亮,王西川就起来了。雨停了,天放晴了,太阳从大黑山后面露出半张脸,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他穿上胶鞋,扛着铁锹,叫上女儿们,上了山。
山坡上的树苗确实被雨冲歪了一些。王西川一棵一棵地检查,歪了的扶正,露根的培土,倒了的重新种。他蹲在湿漉漉的泥地里,裤腿上沾满了泥巴,胶鞋陷进泥里拔出来都费劲。
王如意跟在他后面,看见一棵歪了的小树苗,心疼地蹲下来,用手把它扶正,捧起一把泥巴培在根上。她的小手沾满了泥,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但她不在乎。“爹,这棵树能活吗?”
王西川看了看那棵苗,根没伤着,土也没怎么流失,扶正了培点土,应该能活。“能活。你把它扶正了,它就活了。”
王如意高兴了,又去扶下一棵。王安宁跟在她后面浇水,用瓢从桶里舀水,一棵一棵地浇。水渗进土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在说“谢谢”。
王锦秋站在山梁上画速写,画的是父亲和妹妹们在山坡上扶苗的场景。她画得很投入,连露水打湿了鞋袜都没注意。王韶华在拍照,端着相机在泥地里走来走去,胶鞋陷进泥里好几次,拔出来的时候脚出来了胶鞋还在泥里,光着脚踩在泥地上。
王清扬蹲在父亲旁边,也在一棵一棵地扶苗。她的动作比父亲还仔细,每扶一棵都要检查一下根有没有伤着,土有没有压实,水有没有浇透。她是技术员,对这些小树苗有一种母亲般的责任感。
“五丫,你种了多少棵了?”王西川问。
王清扬抬起头,想了想:“三百多棵了吧?从造林开始,我种了三百多棵了。”
王西川点点头:“等这片林子的树长大了,你就老了。”
王清扬笑了:“老了怕啥?老了看着这片林子,心里高兴。”
王西川看着五丫,心里想,这个丫头是真正的林业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西川又在看对面山坡上那片新种的树苗。树苗在阳光下轻轻摇曳,嫩绿的叶子闪着光,像无数只小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