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三十七章 先吃饭
    县丞大人日理万机,哪有这等闲工夫专程来跟他们几个管事话家常?

    这“家常”二字背后,也不知道会聊到哪一步田地,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拐到粮仓上头去。

    他们哪里敢随意接话,连呼吸都放轻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墙角的一道影子。

    县丞将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他身子微微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脸上的神色倒是和和气气的,带着一种长辈嘘寒问暖时才有的关切。

    目光挨个从几人脸上扫过去,像是

    “诸位在县衙住了这几日,可还习惯?”

    这一问,问得几人脊背一僵,心里同时咯噔一下——来了,来了。

    “好……好,托大人的福,一切都好……”

    其中一位年长的管事挤出笑容,声音却有些发紧,连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没底气。

    其余人像是得了指令一般,连忙跟着点头,点头

    “好好好,都好……”

    “习惯,都习惯……”

    可嘴上说着“好”,心里头那个苦啊,简直像是生嚼了一把黄连。

    习惯?怎么习惯?

    住的是县衙偏院不假,可那屋子常年不见日头,墙角洇着暗沉的水渍,冬天一冻,结出白花花的冰碴。

    被褥潮得发硬,摸着冰凉凉的,一股子陈旧的霉味混着寒气直往鼻子里钻。

    夜里躺在床上,翻个身都听得见墙缝里风呼呼地灌,外头巡夜的梆子声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人心惊肉跳。

    早饭根本没有,午饭倒是有,可那清汤寡水的饭菜,咸菜硬得硌牙,糙米饭咽下去胃里直泛酸水。

    这哪是住着,分明是软禁着。

    那些公子哥更是养尊处优惯了,哪受得了这种苦?没看吃了几口后就不想再动筷子了。

    熬了几天就扛不住了,宁可捐粮回去挨顿毒打,也不愿意在这儿耗着,一个个想方设法地往外跑。

    管事们心里也明白,只是嘴上不说罢了,还要赔着笑脸,在这里熬着。

    更难受的是心里头那根绳,时时刻刻都被人拽着。

    县丞似乎全然没察觉他们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悠悠地收回目光,又端起那盏茶,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

    “习惯就好,今年冬天比往年冷些,偏院那屋子潮,炭火可还够用?”

    “够的,够的,劳大人记挂着,炭火足足的。”

    “铺盖呢?”

    县丞呷了口茶,眼也不抬,声音从茶盏边缘慢悠悠地飘过来。

    “夜里寒气重,可还睡得踏实?”

    “踏实,踏实得很。”人群中有人抢答道。

    “那饭菜呢?这几日吃得简薄,可还合你们的口味?”

    这话一出,几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可那位年长管事脸上的笑容却堆得更深了,眼角挤出层层叠叠的褶

    “合……合口味。

    大人安排的,自然是极好的,是我等平日里修不来的福分。”

    一问一答,滴水不漏。

    县丞问的都是眼皮子底下的事——炭火、铺盖、饭菜——每一桩他都心知肚明,每一桩他们都在撒谎。

    可正是这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谎言,才最让人脊背发凉。

    他问得越家常,越是和颜悦色,几人就答得越心惊,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走,脚下踩的哪里是地,分明是薄薄一层冰。

    就在众人猜测着县丞大人什么时候说到正题的时候,

    “行了,不说这些了。”

    几人猛地抬头,一脸疑惑的看着大人。

    却见县丞朝桌上看了一眼,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淡淡的笑意,抬手随意一挥。

    “菜都快凉了,诸位先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说话。”

    这一声“先吃饭吧”,来得毫无征兆,众人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半晌过后,才回过神来,这就完了?不逼他们了?捐粮的事不提了?

    几个管事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茫然和惊疑,却不敢有丝毫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