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一十五章 岁寒
    二人直起身,但仍保持着微躬的恭敬姿态。

    “腊月苦寒,劳你们走这一趟。”

    县丞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这句“劳”字,已比方才的沉默多了几分属于“自己人”的客套。

    “雪路难行,没遇着什么麻烦吧?”

    “托大人的福,一路还算平顺。”

    “只是积雪湿滑,不敢疾行,到底还是耽搁了,让大人久等了。”

    县丞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令史。

    令史会意,无声地搬来两个凳子,置于书案下首稍侧的位置。

    “坐吧。”县丞抬手示意。

    “谢大人赐座。”

    苏启航与姜老依言落座,身子却只挨着半张椅面,腰背微微前倾,俨然是备着随时起身回话的姿势。

    待两人坐下后,县丞往后靠了靠,目光扫过他们

    “加点炭火。”

    令史作了个揖,走到墙角,用铜火钳夹起几块码得整齐的黑炭,添进炭盆。

    新炭压上暗红的火堆,起初只是边缘泛起一丝微弱的橙光,伴随着细微的“噼啪”轻响。

    过了一会儿,炭块才慢慢烧透,暗红的火光亮了起来,一股热气散开,暖烘烘的。

    待那炭火彻底燃旺,暖意充盈室内,驱

    “可还暖些了?”

    “谢大人体恤,炭火烧得旺,已经不冷了,身上都暖过来了。”

    县丞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掠过苏启航依旧绷着的肩线

    “道远雪重,行路不易。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在这儿歇歇脚,等身子骨彻底暖透了再回也不迟。”

    “大人体恤,草民感激不尽。”

    苏启航微躬身,言辞恭敬,姿态却仍保持着一种有分寸的疏离。

    “只是不敢过分叨扰,等到身上寒气散去,便该告辞了,家中还有些杂事等着我回去料理。”

    “杂事……”

    县丞将这个词在唇齿间轻轻复述了一遍,尾音拖得略长,随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年关底下,谁家没有几件琐碎缠身的杂事呢?柴米油盐,人情往来,桩桩件件都费心神。

    便是这县衙之内,也未必清静。”

    他没有追问具体是何杂事,而是将视线落向那盆炭火,银炭烧得正旺,橙红的火焰不时窜起,火焰在他深褐色的瞳仁里跳跃了一下。

    “你姐夫近来如何?年底诸事繁杂,他这个掌着门户的一家之主,恐怕更是不得清闲吧?”

    “劳大人动问,姐夫一切安好,只是常念叨,说县内诸事繁杂,全赖大人与诸位明公夙夜操持,方能保境安民,使我等商民得以安居乐业。

    姐夫也常叮嘱草民,定要尽心竭力,不负大人平日照拂。”

    “嗯。”

    县丞模棱两可地应了声,话头很自然地转开。

    “谈不上什么关照,你们苏家做的是盐、米、布匹生意,这些关系着一县百姓的吃喝穿用。

    市面上太平,粮食盐巴不缺,人心就安定,这就是对本县、对朝廷最大的功劳。

    今年收成怎么样?货物往来,可还顺当吗?”

    这话听起来是再寻常不过的关心地方经济与民生,但落在苏启航耳中,却字字都透着深意。

    盐课、米粮、布税,皆是岁入大宗。

    收成关乎课赋,货物往来则涉及关榷与潜藏的利润。

    县丞每一句都在温和地探问苏家今年生意的底细,掂量着那个无形的钱袋子究竟还剩下多少分量。

    苏启航心念电转,面上适时地露出一抹愁绪与无奈的苦笑,声音也压低了些。

    “回大人话,”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苏家的境况……大人您想必也多少知晓。

    这几年,苏家备受打压,家中早已是外强中干,不过勉力支撑着门面罢了。”

    说着,抬起眼,眼里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

    “不瞒大人,这次送来的一千两,实在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家里能动的现钱都归拢了,连姐姐们攒的私房钱、

    能拿出来的,真的只有这些了,还请大人体谅。”

    说完,站起身,深深作了个揖,身子弯得很低。

    姜老见状,也跟着站起来,朝着县丞的方向,弯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