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友文斜了他一眼,说道:
你算是说对了一回。本部就是存心让你倾家荡产,不光让你这辈子倾家荡产,还让你下辈子都不敢卖米!
刘东家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跟户部打过无数次交道,从来没听过哪个堂官说出这种话来。
“傅部堂。”他声音发颤,“小人…小人不议价了。四十八文就四十八文,小人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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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文也不要了!三十八文卖不卖?傅友文从袖中抽出一张单子,往桌上狠狠一拍。
单子上密密麻麻列满了名字。南直各府一百四十七家米商,大半拿朱笔圈了红圈。
兴隆米行和万隆米行赫然在列,红圈画得又粗又重。
傅友文咬着牙问:“认得这个吗?”
刘东家低头一看,额头上汗珠子滚了下来。
傅友文冷声道:“你们以为朝廷不知道?去年十一月到十二月,南直各府九十七家米商串通一气,哄抬粮价。
哪天涨的,涨了多少,哪个时辰开的仓,哪个时辰关的板,锦衣卫全记在账上。
你们限购,你们捂仓,你们在聚丰楼里关起门来密议,计划饿死十万南京人,真当朝廷全是瞎子?
狗娘养的,幸好南洋米来了,不然,就轮到本部给你们磕头了!”
他把单子往前猛地一推。
“你自己凭本事囤的米,自己凭本事卖出去。本部不是你家店小二。告诉你太上皇本欲寸斩了你们,奈何陛下不愿大过年开杀戒…”
他端起茶盏,往地上一泼,“滚,下辈子好生做人!这辈子没指望了!”
当天下午,户部拒收的消息浇在了所有米商头上。紧接着,九十七家哄抬粮价的名单也流了出来。
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扬州,各府米商连夜算账。
正月初十正午,应天府九大粮商相约同时降价。
粳米从六十五文压到六十文,铺门前挂出牌子,伙计站在街心扯着嗓子吆喝。
百姓们路过时扭头看一眼,脚步不停,径直往官粮铺去了。
九大粮商慌了神,正月十二再降,五十八文一斗。
牌子挂出来,有百姓停下来看了看,掏出宝钞买了三五升。但大多数人还是往官粮铺走。
正月十四,城东泰和米行东家死了。
他姓郭,名泰,原先是个落地秀才,屡试不第,改了行做粮食买卖,一做便是二十余年。
去年入秋时,他瞧着风向不对,把粮价往上涨了两成,狠赚了一笔,一鼓作气囤了十五万石。
为了凑足这笔本钱,他把上元老宅押给了永安钱庄,又向妻家借了三万六千两现银,利钱一分五,期限半年。
伙计一整天不见东家人影,以为他太累了,到了中午,饭端进去没人应。
傍晚去敲门,怎么拍都不开。
伙计慌了神,搬了梯子从后窗往里看,只见郭泰吊在房梁上,脚下一只踢翻的杌子。
应天府差役来收了尸。高守礼亲自过问,仵作验了,确系自缢。
应天府粮商们正在库里盘账,听到“郭泰死了”,有人手里算盘啪嗒掉在地上,有人扶着粮架慢慢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