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天局
骗过你。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你的确是我见过最出色的年轻人。你的确有扛起青云州的潜力。你的确流着王家的血。如果你愿意,你就是下一任王家的掌门人。可你不愿意。因为你认定了我是凶手。”

    “你不是凶手,谁是?”王剑飞问。

    王一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你觉得周维纲是谁杀的?”

    “官方结论:自杀身亡。”

    “你会信吗?你不信,但你找不到证据。”王一凡忽然笑了,“周维纲是我帮你揪出来的。他在翡翠湾那个金库,他藏在柳雨晴那里的钱,他替周家领导存着的那些秘密——如果不是那场火灾,你根本找不到。刘广发放了火,消防队冲开了地下室,纪委拿到了证据,周维纲的防线一夜崩塌。你知道那把火是谁让放的?”

    王剑飞没有说话。

    “是我。”王一凡的声音很平静,“不是郭怀仁自己想出来的,是我让他去做的。我要把周维纲从周家的防线里挖出来,把他上面的人供出来。但我低估了周家。周维纲不是死在我手里——是死在周家手里。他们壮士断腕,果断把他灭了口,而且查不到任何痕迹,手法非常高明。周家才是凶手,是杀害自己亲人的凶手。你不会说我帮你揪出周维纲也是错的吧?”

    “你帮我揪出周维纲没有错。”王剑飞说,“但你用的手段错了。你让人纵火,那场火灾虽然没伤人,可一旦失控呢?楼上那几户人家,他们当时就在浓烟里往下跑,有老人,有孩子,有人只穿了一只拖鞋。如果火势蔓延了呢?如果楼道被堵死了呢?你是在以错纠错。”

    王一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手段无所谓对错。以毒攻毒,可治顽疾。以武止戈,可治乱世。你太年轻,太干净,你以为世界上的事非黑即白。但你要知道——所有的规矩都是人定的,而制定规矩的人,从来都不遵守规矩。他们用规矩约束别人,用手段保护自己。”

    “如果代价是无辜者的命呢?”王剑飞问。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人是真正无辜的。”王一凡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疲惫,“你觉得自己干净吗?”

    王剑飞无法回答,他知道怎么也答不好。

    “你对杨小琳做的事,干净吗?你对妻子做的事,干净吗?你对女儿做的事,干净吗?”王一凡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王剑飞的心里,“你在镜城有老婆有孩子,却和一个女记者在紫园别墅里私会。你让她怀了你的孩子,她抱着你的儿子回来,却不敢给他一个姓。你对杨小琳而言是什么?对妻子而言是什么?对女儿而言是什么?你追了一辈子的凶,追到最后——追到了你自己头上。你也是一个凶手。破坏家庭的凶手,伤害女人的凶手,伤害孩子的凶手。而成为凶手的原因,和别人没什么两样——你自私,你满足了自己的欲望,你选择了你最想要的东西。你以为你在追求正义——其实你也在伤害别人。”

    王剑飞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河面上的浮漂猛地往下一沉,鱼线绷得笔直,竿尖被拉得弯成一道弧。

    “鱼咬了。”王一凡说。他没有提竿,只是看着那根鱼竿被鱼拉得越来越弯,竿尖几乎触到水面。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王剑飞。

    “人性是什么?人性就是这根鱼竿。你握着它,你以为你在钓别人——其实你自己也在被钓。你咬了我的饵,我把你从镜城钓到了青云州。我咬了权力的饵,被权力从公社书记钓到了州委副书记。杨长贵咬了正义的饵,被调令钓去了凉坝市。周维纲咬了金钱的饵,被周家从六十米高处扔了下来。所有人都咬了饵,所有人都是鱼,所有人都是凶手。你想用正义的手段改变世界,可你遇到了杨小琳——你的手段变了。我是你的饵。杨小琳也是你的饵。你咬了我的饵,你犯了错。你咬了杨小琳的饵,你也犯了错。你在犯错之后,还能不能坚持说——手段有对错?”

    王剑飞沉默着。河风吹过来,带着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河堤上汽车的引擎声。

    河风浩荡,吹乱鬓发,也吹乱王剑飞半生坚守的道义准则。他胸腔翻涌,心绪复杂,良久,才以沙哑低沉的嗓音,问出心底终极困惑:“如果追凶的终点是人性,如果所有人都是凶手——那追凶还有什么意义?”

    王一凡闻言,缓缓站直身形。晨风吹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望着河面依旧挣扎的游鱼,望着那根被鱼拖得摇摇欲坠的鱼竿,声音轻如叹息,却道破终极真谛:“意义在于自知。”

    “你遍历黑暗、追尽凶邪,最终看透——世间无完人,善恶无绝对,世人皆有私念,人人皆存恶根,包括你我这份通透,便是正义的终极意义。”

    “惩凶不是目的,自省才是归途。看懂恶人为何作恶,看懂自己为何沦陷,看懂人性善恶同源、私欲共生。”

    “唯有认清自己亦是局中人、亦是带罪身,才能真正读懂正义,才能跳出执念,才能不重蹈前人覆辙,才能不成为下一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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