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五章 宝相
    卯时的钟声在宝相寺上空响起时,广弘已经醒了有一阵了。

    他闭着眼,听着钟声在山谷间层层荡开。

    这钟声他听了三十年,从洒扫小僧听到监寺,从畏畏缩缩听到从容不迫。

    现在,这钟声于他,不再是晨课的信号,而是这座百年古刹每日苏醒的呼吸,沉稳,悠长,亘古长存。

    净室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声。

    两个小沙弥端着铜盆、手巾,垂首候着。

    广弘睁开眼,慢慢起身。

    铜镜里的人影微微发福,面皮白净,眼角已有细纹,但眼神平静,带着些许慈悲——这是三十年修行修出的面相。

    茜红色的新袈裟滑过皮肤,冰凉,顺滑。金线绣的莲花纹在晨光里泛着暗光。

    广弘抚平袖口一处不存在的褶皱。

    这是江南的料子,上月城里布庄的刘掌柜孝敬的。

    刘掌柜的儿子在寺里挂单,说是修行,其实避祸。

    一件袈裟,换寺里一个庇护,很划算。

    走出禅房时,天刚蒙蒙亮。

    庭院里已经有佃户在洒扫,弓着背,动作迟缓。

    扫帚划过青石的沙沙声,单调,疲惫。

    广弘的目光掠过他们,没有停留。

    这些人,连同他们的父母祖辈,都是寺里的福田。

    田是寺里的,牛是寺里的,种子是寺里的,人也是寺里的——他们献了身,寺里给他们地种,收七成租,天经地义。

    “监寺。”

    一个管事僧人快步走来,躬身。是管西庄那片地的。

    “说。”

    “西庄王老五,前日没了。欠着去年到今年的租,三石七斗。家里剩个老婆子,一个十二岁的丫头。”

    广弘脚步没停:“按规矩办。”

    “是。那丫头昨日想跑,被抓回来了,打了几棍,在柴房躺着。”

    “打得好。”广弘声音没什么起伏,“让她记着规矩。伤好了送去浆洗房。她祖母的债,她做工抵。什么时候抵清,什么时候放人。”

    管事应声退下。

    这种事每月都有,不算事。

    那丫头会不会死?

    看造化。

    死了,后山多一丘土,账上勾一笔坏账。

    活着,浆洗房多双手,寺里多件用物。

    斋堂里,早斋已备妥。

    碧梗米熬的粥,稠,香。四样素点心摆得精巧,荷花酥、山药糕、素馅包子、芝麻糖饼。一碟酱黄瓜,腌了四十九天,脆,入味。

    广弘慢慢吃着。

    粥的温度刚好,点心甜而不腻。

    他想,修行讲究苦,可这“苦”是心里的,不是嘴上的。

    嘴里吃了苦,心里就容易生出怨,怨一起,修行就偏了。

    所以这斋饭要精细,要妥帖,让身子舒坦了,心才能静,才能好好悟道。

    这是他的道理。

    执事僧们陆续来了。晨会开始。

    “上月各庄的租,收了八成,有两成因旱情拖欠。”

    “旱情?”广弘放下茶盏,明前龙井的香气在舌尖化开,“佛祖给的地,风调雨顺是恩典,有旱有涝是修行。租契上怎么写,就怎么收。交不上的,记着,来年加五成利。再交不上,你知道怎么办。”

    “是。城东刘掌柜捐五百两,求给他家新铺子开光。”

    “准了。让知客僧去,法事做得像样些。”

    “后山那片林,抓了三个偷砍的,都是山下农户。”

    “杖三十,一人罚五两。交不出银子,押寺里做苦役,做到抵清。”

    议事有条不紊。

    田租、香油钱、放贷利钱、山林出产、佃户处置……宝相寺的产业遍布百里,每日都有流水般的琐事。

    广弘处理得从容。三十年了,这套规矩他烂熟于心。

    田怎么管,租怎么收,人怎么治,银钱怎么生利,他都清楚。

    这座庞大的古刹,在他手里运转平稳,香火鼎盛,田产日增。

    这是他的修行。

    打理好寺产,让佛法有依,让僧众有养,让万千佃户在这片福田上修行他们的苦,各得其所,各安其命。

    至于那些苦,那些哀求,那些在账本上只是一个名字、在田埂上只是一个佝偻背影的命运——那是他们的修行,他们的业,他们的路。

    午时,有富户来上香,捐二百两,求平安符。

    广弘温言抚慰,赠了开光念珠。富户千恩万谢地走了。

    广弘看着那人的背影,想,这二百两,又能给后殿那尊菩萨重塑一层金身,又能让寺里的米缸多撑几个月。

    善哉。

    未时,他去藏经阁转了转。阳光透过高高的窗,落在经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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