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无声之泪
    山坳里静得可怕。

    几座坟包几乎被野草吞没,没有碑,只有几块风化的石头勉强标着位置。其中一座坟前,纸钱的青烟将熄未熄,像一声叹息。

    南宫梦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却落在山坳另一侧。

    那里本该是个村子。

    现在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倒塌的土墙,在午后阳光下也透着一股阴森。没有炊烟,没有人声,连野狗都不来。

    鬼村。

    她父亲南宫战入魔后,为复活她早逝的母亲,屠了这里一百一十五口人。

    鲜血染红溪流,哭喊湮灭在魔气里。

    南宫梦看着那片废墟,微微咬紧嘴唇,尝到一丝铁锈味。她感到的不是悲伤或愤怒,而是一种深切的荒谬。

    真可笑。

    当初是他为做回大侠,抛下年幼的她和体弱的母亲,扎进江湖名利场。他的离去让仇家找上门——母亲没等到他功成名就那天。

    现在,他为复活那个因他间接而死的母亲,入魔,造下这等杀孽,最后自己也魂飞魄散。

    一个循环。以爱与抱负为名,以抛弃与毁灭为终。

    “侄、侄女……”旁边响起小心翼翼的声音。

    是李二牛,他搓着手,紧张地说:“南、南宫大哥……就埋在他当初死的地方……你要想去看看……”

    南宫梦缓缓转头,目光平静地看他。那平静让李二牛心里发毛。

    “我知道了。”她淡淡说,声音清冷。然后转身,沿着山路往山下走去。

    去看他?

    怎么可能。

    他可是……抛下了她啊。

    不止一次。

    坟前青烟彻底灭了,最后一点灰烬被微风吹走,了无痕迹。苏鸿鹄不知何时来到附近,看着南宫梦挺直却孤绝的背影远去,轻轻叹了口气。

    ……

    傍晚,客栈里。

    桌上摆着各种佳肴,气氛却压抑。谢紫珊、谢青珊坐在南宫梦两旁,两双大眼睛里盛满担忧。她们感觉,自从下午回来,南宫梦的身上掺进了些沉重的东西。

    白芷看看面无表情、机械扒饭的南宫梦,小心夹了块鱼肉放她碗里,耳朵紧张地抖了抖:

    “大、大姐……这鱼很好吃的……”

    南宫梦动作顿了下。她看看碗里雪白的鱼肉,抬起眼,对上白芷写满关切的眼睛。

    沉默几秒。

    她轻轻放下筷子,声音平静无波:

    “抱歉啊,白芷。”

    “我现在……没胃口。”

    说罢起身,对众人微微点头,转身走回侧屋,关上门。

    “吱呀”一声,隔绝了外面。

    ……

    夕阳最后一抹光挣扎着漫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扭曲的光斑,然后迅速被黑暗吞噬。

    房间里没点灯。

    黑暗从各个角落漫上来,淹没了桌椅轮廓,最后吞没蜷缩在床角的那个身影。

    南宫梦背靠冰冷的墙壁,双臂紧紧环抱膝盖,整张脸深埋下去。漆黑长发披散,遮住所有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一丝情绪。

    她被抛弃了。

    从很早之前就知道。

    南宫战当初选了抱负和江湖,抛下她和母亲。

    后来他回来了,试图用更多的物质来弥补自己的过失。

    她相信了。

    但再一次,他离开了,在她和母亲之间,他选的是对亡妻的执念,是魔兵,是杀戮与毁灭……

    他再一次,抛下了她。

    苏鸿鹄杀了她父亲。但她不恨苏鸿鹄,甚至不想报仇。

    或许早在父亲做出选择那一刻,那个“父亲”就已死了。活着的,只是被执念吞噬的怪物。

    她不爱他。甚至在他彻底入魔前,那份本就稀薄的父女情,也已在年复一年的等待中,消磨殆尽了。

    可为什么……心里还这么空,这么冷?

    因为她一直对苏鸿鹄说,要报仇,一定要杀了他,为父报仇。

    她把这目标当绑住自己、让自己还能向前走的唯一绳索。

    她害怕。

    怕一旦失去这目标,一旦承认自己其实不想为那样的父亲报仇,那她……就真不知该做什么,为何而活了。

    恩怨了结……吗?

    南宫梦缓缓抬头,从臂弯中露出一双失去焦距的眼眸,望向窗外。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在天边挣扎熄灭,染出一片凄艳暗红,像干涸的血迹。

    苏鸿鹄帮她解了围,某种程度上,也算帮她处理了父亲最后的因果。他们之间因父亲之死产生的纠葛,或许……真可算了结了?

    那么……

    之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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