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皇兄
    栖凤殿内,烛火安静地燃烧,将长公主宋璃的身影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拉得细长。

    殿宇空旷,帷幔低垂,熏香清冷。

    她独坐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窗棂,窗外月色如水,洒满庭院,却照不进殿内深处的寂寥。

    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尽,夜晚的宫殿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她忽然觉得,今夜似乎格外安静了些。

    那个总会笨拙地寻各种借口跑来,或是理直气壮、或是脸红羞涩地缠着她的少年,今夜大约是不会来了。

    她唇角轻轻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说不清是释然,还是…一丝极淡的失落。

    也罢。

    她起身,拢了拢素雅的宫装,决定去偏殿的小院看看。

    小院是已故皇兄宋玦的一双儿女居所。

    院中有一株桃树,是当年皇兄与皇嫂亲手所植,如今已亭亭如盖。

    行至院门,便听见孩童清脆的笑语声。

    还没进院,就听到小孩子追着玩的尖笑声。

    她一露面,笑声停了,两个孩子站直了,脆生生地喊:“璃姑姑好。”

    宋璃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孩子们身上,却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许多年前,另一对身影也曾在这树下依偎低语。

    时光荏苒,物是人非。

    她心中倏地掠过一丝恍惚。

    若皇兄皇嫂仍…

    这念头无端生出,又悄然沉下,只余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正当她出神之际,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身玄色常服的新帝宋玉缓步走了进来。他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眼神锐利,气度沉凝,与昔日闲散王爷的模样已判若两人。

    登基以来,他面临的是一副沉重担子。

    整顿被前朝权臣搅乱的朝纲,梳理盘根错节的宗门势力,安抚离心离德的地方大员,清剿肆虐各地的山匪流寇,打压尾大不掉的豪强门阀…每一件都是千头万绪,耗费心力。

    然而,这一切看似艰难无比的事务,他却处理得异乎寻常的…顺利。

    并非他有何通天彻地之能,而是他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也是决定性的助力——国师,李忘生。

    有了这位宛若人间神话的存在暗中支持,许多原本需要漫长博弈、步步为营的难题,往往变得简单直接。

    许多冥顽不灵、试图挑战皇权的势力,往往在一夜之间便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权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度集中于他手中,朝野上下,无人再敢轻易拂逆圣意。

    可手握这滔天权柄,宋玉却时常感到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有时会想起那位谪仙般的少年曾说过,希望以后的皇帝是一位“贤王”。

    他不知道仙长眼中的“贤王”究竟该是何等模样。

    他只知道,他的皇兄宋玦,是如何做的。

    事必躬亲,宵衣旰食;忧心民瘼,减赋轻徭;甚至不惜在边境告急时,亲自披甲执锐,御驾亲征…

    皇兄为何要如此辛苦?为何要将自己逼到那般地步?

    宋玉记得很清楚。许多年前,在先帝驾崩、那场残酷的“九龙夺嫡”刚刚拉开血腥序幕时,他曾与皇兄宋玦并肩站在高高的宫墙之上。

    墙下,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厮杀、尸横遍野的战场,鲜血几乎染红了护城河水。皇兄久久地望着那片惨象,又抬头望向那时依旧湛蓝如洗的天空,忽然对他说:“玉弟,你看…明明我们,和他们,都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啊。”

    那时的宋玉,或许是不懂,或许是不愿懂皇兄眼中那份沉重的悲悯与责任。

    如今,他坐上了这个位置,被迫看清了这片天空下的一切。当他看到那些因政令清明而露出笑容的百姓,看到那些因匪患平息而得以安居的村落…他忽然明白了皇兄当年那句话的重量。

    皇兄,你说得对。

    我们,和他们,的确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

    他开始努力地去模仿记忆中皇兄的一举一动,努力去做一个皇兄那样的“贤王”。

    尽管他知道,自己或许永远也达不到皇兄那般纯粹的心境。

    他只是在履行责任,只是在…模仿。

    他摒除杂念,勤于政务。闲暇时,便会来这小院看看皇兄留下的这一双儿女,逗弄片刻,仿佛也能从中汲取些许暖意,驱散些独坐龙椅的孤寒。

    他走进小院,目光掠过正在玩耍的孩子,随即落在了那株繁茂的桃树下。

    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也缀满了枝头。

    粗壮的枝丫上,一左一右坐着两个孩童,正晃荡着小腿,咯咯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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