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确定!”
薛明阳已经挽起了袖子,从包袱里抽出一支笔。
“礼轻情意重懂不懂!字写得好不好是其次,心意才是最重要的!再说了,咱们是兄弟,兄弟之间还在乎这些?”
他说着已经蘸好了墨,大手一挥,笔尖落在宣纸上。
凉亭里安静了一瞬。
顾辞低头喝茶。
赵文翰把脸转向竹林方向。
宋晚盈嘴里的枣泥酥差点呛出来。
薛明阳写的是“一路顺风”四个大字。
字嘛……
怎么说呢。
每个字都认识,但凑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张牙舞爪。
“顺”字的最后一笔,差点飞到纸外面去了。
薛明阳搁下笔,双手将纸捧起来,满脸得意地递到裴砚之面前。
“裴兄!收好了!这可是我薛明阳独一无二的真迹!”
裴砚之接过来看了看。
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脸上绽开温润的笑容。
“薛兄的心意,砚之收下了。”
薛明阳嘿嘿一乐,坐回去继续灌酒。
宋晚盈凑过去瞄了一眼那幅字,捂着嘴偷笑。
“薛大哥,你这个顺字……是不是跑出去了?”
“那叫意境!懂不懂!笔意飞扬,不拘一格!”
赵文翰面无表情地从他手里接过笔。
“让开。”
他铺好纸,凝神静气片刻。
落笔。
赵文翰的字是正经练过的颜体,骨架端正,笔力沉稳。
他写的是“鹏程万里”四字,每一笔都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
写完收笔,递给裴砚之。
“裴兄院试顺遂。”
裴砚之接过,认真看了一眼,点头赞许。
“赵兄的颜体又精进了。”
宋晚盈探头看了看,嘟着嘴。
“赵大哥写得好是好,但是好正经呀。”
赵文翰淡淡道。
“送别本就是正经事。”
宋晚盈哼了一声,也不反驳。
她转头看向顾辞。
“顾辞!该你了!”
大眼睛里带着期待,还有一丝挑衅。
“你上回解九连环那么厉害,字写得好不好呀?”
凉亭里几道目光同时落在顾辞身上。
裴砚之也看过来了。
目光里有几分好奇。
这半个月相处下来,他见识过顾辞的诗才和学问,但还真没见过他正经写字。
平日里课堂上顾辞用的都是小楷抄书,字迹工整但不算惊艳。
顾辞放下茶碗,站起身来。
他走到石桌前,从笔架上挑了一支最细的狼毫。
薛明阳凑过来看。
“辞弟,你打算写什么?”
顾辞没答话。
他拿起砚台里的墨块,又研了几圈。
然后铺开宣纸,执笔悬腕。
凉亭里一下子安静了。
笔尖落纸的那一刻,裴砚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不是颜体。
不是柳体。
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书法。
笔画瘦挺峭拔,如鹤立松间。
起笔尖锐,收笔利落,转折处如同断金切玉。
撇如匕首,捺如兰叶。
每一笔都瘦到了极致,瘦而不弱,筋骨铮铮。
裴砚之的呼吸不自觉放轻了。
他是练过字的人。
从五岁起临帖,十年不辍。
正因为练过,他才知道面前这种字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在某家某派的基础上修修补补。
这是从无到有,开宗立派。
顾辞的手腕稳得像一根定海神针,笔尖在纸面上游走。
一字。
两字。
十四个字。
写完收笔。
顾辞将狼毫搁回笔架。
纸面上,瘦金体大字墨迹未干,在斜阳里泛着点点金光。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这是上联。
下联另起一行,字比上联更大了几分,笔锋更加恣意。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凉亭里没有人说话。
宋晚盈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拍着双手叫好。
“好好看!这字好好看!”
她凑到纸前,秀气的鼻尖快要贴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