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异形
    翻面的时候镊子尖传来的弹性和之前一样,不像是死物,也不像是活的,更像是一个介於两者之间的存在。

    它有组织,有结构,有某种內在的张力,但没有任何自主运动的跡象。

    他决定从中间切开。

    左手的手术刀片轻轻落在那个东西的中段,刀刃与它表面呈大约三十度的角。

    他的手腕没有动,手指没有动,整只手的运动来自於前臂屈肌的微小收缩。

    刀片切下去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阻力。

    不是切割有机组织时那种均匀的、可预测的阻力,而是一种不连续的、颗粒感极强的反馈,像是刀片在切过一粒一粒的细小硬物。

    第一刀下去,那个东西被切开了大约三分之一。

    然后它动了。

    起初它的整个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跳了一下,从载玻片上弹了起来,落到了书桌的白色檯面上。

    它躺在那里,伤口朝上,能看到切口处渗出一点透明的液体,在檯灯下反光。

    隨后它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扭动。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蠕动,而是真正的高频率的扭动。

    整个三厘米长的身体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水蛭,左右摆动,上下翻滚,幅度越来越大。

    陆慎行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保持原来的姿势。

    左手握著手术刀,右手握著尖镊,刀尖和镊子尖悬在书桌上空大约五厘米的位置。

    他的呼吸没有变化,心率略微升高了一点,从七十五到了八十五,但那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不是慌张。

    他在看。

    那根东西在书桌的白漆檯面上扭动了大约十五秒钟,然后动作慢慢变慢,幅度慢慢变小,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它躺在那里,不再是弯曲的弧形,而是处於伸直状態,像一根被拉直的黑色铁线。

    它死了?

    还是只是不动了?

    陆慎行放下刀和镊子,用镊子尖轻轻戳了戳它的身体。

    没有反应。

    他用镊子把它夹起来,重新放回载玻片上。

    这一次,夹起来的触感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的弹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软塌塌的质感,像是果实被捏碎之后剩下的果皮。

    他俯下身,通过解剖镜的目镜仔细观察切口的断面。

    断面显示出明显的分层结构。

    最外面是一层薄薄的半透明表皮,大约零点零五毫米厚。

    中间是一层致密的黑色组织,那个东西的顏色主要来自这一层。

    最里面是一个空腔,空腔的內壁上附著著一圈一圈的螺旋状结构,像是某种弹簧。

    没有细胞结构。

    或者说,他看不到细胞结构。

    但那个空腔的存在让他想到了一种东西——神经管。

    多细胞动物的原始神经结构,通常是以管状形態出现的。

    这个东西里面有一个空腔,空腔內壁上有螺旋状的附著物,那可能是某种原始的神经节。

    它只是像毛髮,但不是毛髮。

    它不是任何一种陆生生物身上应该长出来的东西。

    陆慎行从解剖镜上抬起头,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檯灯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很大,很黑,一动不动。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重新坐直,拿起桌上的笔,在原主留下的一个空白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暂命名为:捲毛”

    但三秒后,他用笔將“捲毛”两个字划掉,改成了“异形”。

    没错,异形!。表面有绒毛状突起,呈规律排列。横切面显示三层结构:表皮、中层、中空管腔。管腔內壁有螺旋状附著物,疑似原始神经组织。对切割刺激有剧烈运动反应,切割后失去活性。”

    他停了一下,在“疑似原始神经组织”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可能有感知能力。”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把那根已经失去活性的异形用透明胶带封在载玻片上,放进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抽屉里很空,只有一本旧教材和一盒没开封的回形针。

    他把载玻片放在最里面,用那本旧教材盖住,然后锁上了抽屉。

    钥匙拔下来,放进裤兜里。

    和实验室钥匙掛在一起,金属碰金属,叮噹一声响。

    那天晚上沈嫣然没有出门。

    她在自己房间里打电话打到了十点多,然后洗了澡,吹了头髮。

    吹风机嗡嗡的声音隔著两堵墙传过来,像一只体型很大的虫子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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