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文正小声道:“陛下,这个‘先哄后记账’,臣喜欢。”
赵温斜了他一眼。
“你是喜欢后半句吧?”
殿内有人笑。
气氛松了一点。
陈阳也笑了下,随即敲桌。
“拟《告云南土司百姓书》。”
方正化提笔。
陈阳一句一句说。
“土司旧地,朝廷暂不改流。交兵册、粮册、寨册者,保寨,保田,保家眷。”
“藏匿乱兵,截杀账吏,劫粮毁桥者,按谋逆协从处置。”
“百姓田租,以三十税一为限。旧债复核,滚利、高利、逼卖妻女者,查实作废。”
“愿归者登记,不问旧号。愿从军者入营整训,愿归田者发粮返乡。”
写到这里,方正化停笔问:“陛下,土司若交假册呢?”
陈阳看向贺文正。
贺文正立马接话:“那就先收假册,再查真账。假册也是线头,顺着线头能拽出一窝。”
赵温哼了一声。
“你们这些查账的,心真脏。”
贺文正拱手:“镇国公过奖。”
这份告示三日后经四川、广西、贵州商道散入云南。
效果来得很快。
小土司动心。
他们地盘小,兵少,夹在大土司和孙可望中间,哪边都能一脚踩死。大夏说暂不改流,还保寨保田,这话比南宁的空敕书实在。
大土司不急。
他们派人看风向,嘴上骂大夏查册,手里却把自家兵丁粮道重新抄了一遍。
昆明军府反应最急。
孙可望当日下令,严查传播大夏告示者,私藏者杖,誊抄者斩,土司窝藏者断盐路。
可告示这种东西,越禁越有人看。
尤其那句“三十税一”,像钉子,钉进佃户耳朵里。
锦衣卫也没闲着。
《南宁议封录》被印成小册子,顺着盐商、马帮、逃兵、僧道一路往云南送。
册子不骂人,只列原话。
南宁骂孙可望“滇寇”。
严起恒骂流贼窃爵。
陈邦傅拿假秦王印骗人卖命。
王坤主张加封贵州诸镇牵制昆明。
字字都是真话。
真话最伤人。
李定国营里,几个老营将领喝酒时翻到这册子,有人把碗一放。
“咱们在外头拼死,南宁骂咱们是寇。孙可望替自己讨王,那咱们算啥?王府门口拴马的?”
旁边有人道:“少说两句,传出去挨军棍。”
“老子挨过的棍比你吃过的饼都多。”
话没传出帐,李定国已经来了。
帐里人全站起。
李定国拿起册子,翻了几页,丢进火盆。
“谁再拿这东西乱军,军法办。”
没人吭声。
他走出营帐,火盆里纸灰卷起,又落下。
南宁骂他们是寇,孙可望拿他们当数。大夏在外头发告示,说交册保命。
这世道,名分比刀钝,账册比刀利。
刘文秀那边收到的东西更怪。
不是骂孙可望的册子,而是一份成都救灾清单。
粥棚多少处,埋尸多少具,发药多少包,刘进忠入军校劳改班,每日学《大夏律》和识字课,暂免死,等审。
刘文秀看完半晌,把纸收进袖中。
部将问:“将军,大夏这是劝降?”
刘文秀道:“不是。”
“那是什么?”
“给咱们看路。”
部将没听懂。
刘文秀也没解释。
大夏不全杀降将,这一点,比十封劝降书管用。乱世里,能活的路,本身就是一面旗。
昆明军府里,孙可望终于坐不住。
告示禁不绝,册子烧不尽,李定国营里有议论,刘文秀也越来越少说狠话。
他需要一场胜仗。
于是,军令下到各营。
北上贵州,先打皮熊、王祥。
“南宁安插的钉子,留着扎脚,不如拔了。”
孙可望在军议上说。
“贵州不定,云南不稳。谁再替南宁传话,按军法。”
南宁接到消息,比昆明还乱。
朱由榔问了一夜:要不要迁入云南?入滇有兵,可落在孙可望手里,皇帝就成了印匣子。不入滇,南宁外头卢象升正压过来,城里粮也撑不了多久。
朝堂吵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