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不言不语,但那手精湛的编结手艺和似乎无所不知的见识,渐渐在里传开。
邻家张氏常来串门,话里话外打听着李长山的来历,都被他三言两语带过。
倒是通过张氏,李长山对这李家坳乃至青牛镇的了解深了不少。
知晓了苏府是本地望族,乐善好施,也知晓了赋税沉重,民生多艰。
这一日,李长山正在院中教导狗儿辨认几种常见草药,坳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
“县尊大人有令,征发民夫修缮官道,各家各户,凡十六以上、五十以下男丁,明日卯时,村口集合!”
院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王氏从灶房探出头,脸色发白。
李根生挣扎着要从炕上起来,被李长山按住。
“你的腿伤未愈,去不得。”
李长山沉声道。
“可————可若不去,便是抗命,要抓去坐牢的!”
李根生急道。
李长山沉默片刻,道:“我去。”
王氏和李根生皆是一愣。
“恩公,这如何使得?您不是俺们坳里的人————”
“无妨,我既在此落脚,便算一份。”
李长山语气平静。
他如今是凡人之躯,但这等徭役,还难不倒他。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觉得,这或许也是红尘历练的一部分。
次日天未亮,李长山便随着坳里其他十馀名青壮,在里长的带领下,赶往二十里外的官道工地。
工地上一片喧嚣,尘土飞扬。
数百民夫在胥吏的呵斥鞭打下,搬运石块,夯实路基。
监工的官差挎着腰刀,眼神凶狠,稍有不顺便是一顿斥骂,甚至鞭子落下。
李长山被分去搬运石料。
那石块沉重,棱角尖锐,不多时,手掌便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开,鲜血混着汗水,浸湿了粗糙的石面。
肩头也被压得生疼,呼吸间满是尘土。
他默默劳作,不言不语,动作却并不比旁人慢。
体内虽无真罡,但过往打熬的筋骨底子还在,对力量的运用更是远超这些寻常农夫,总能以最省力的方式,完成分额。
休息时,民夫们聚在路边树荫下,啃着自带的干粮,唉声叹气。
“这鬼天气,真要累死人!”
“听说北边打仗,这路修好了,是要运粮草的————”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长山靠着一棵树干,慢慢咀嚼着硬邦邦的炊饼,听着众人的抱怨,目光扫过那些监工趾高气扬的脸,以及民夫们麻木中带着恐惧的眼神。
这便是底层百姓的日常,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挣扎求存。
“喂,那个新来的,说你呢!磨蹭什么?快去干活!”
一个三角眼的胥吏,提着鞭子走过来,正是那日在茶棚逼迫王氏之人。
他显然认出了李长山,眼中带着几分戏谑和恶意。
李长山抬眼,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邃,竟让三角眼胥吏莫名地心头一寒,举起的鞭子顿了顿。
旁边一个老成的民夫连忙拉了李长山一把,低声道:“快走,快走,莫要惹他。”
李长山收回目光,起身继续劳作。
那胥吏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开了,却没再刻意找茬。
一连数日,李长山早出晚归,混迹于民夫之中。
白日的劳累,夜晚归来的疲惫,都无比真实。
他手上的茧子厚了,皮肤晒得黝黑,看上去与寻常农户再无二致。
然而,在这纯粹的肉体劳顿中,他那颗因失去力量而一度有些浮躁的心,反而愈发沉静下来。
山河鼎沉寂,假丹晦暗,神识被封,他仿佛真正褪去了所有修士的外壳,回归到一个最本质的“人”。
夜里,他依旧宿在李家那间柴房。
有时会想起铁壁城的军民,想起玄岳山的云雾,想起金璃清冷的眼眸,想起那通天大道————
但更多的,是感受着指尖草绳的粗糙,听着窗外狗儿的梦吃,盘算着明日该如何多编几个草器,换些银钱给李根生抓药。
这一夜,月明星稀。
他编完一个颇为复杂的草编鲤鱼,放在一旁,吹熄了灯。
躺在干草铺上,并未立刻入睡,只是睁着眼,看着屋顶破洞处漏下的那方星空。
没有运转任何功法,神识亦如古井无波。
但一种奇异的感觉,却自心底悄然滋生。
仿佛这具凡躯,与脚下这片厚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