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头船没拦,让它继续走。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拦了船只能拿到箭头,拿不到接货的人。不拦船,箭头到苏州靠岸的时候接货的人就出来了。
王承恩小声接话:那陛下觉得接货的人会把箭头拿去做什么?
做什么要看接货的人是谁。朱由检把手里那颗花生米搁回碟子里,若接货的人是姓陈的商人,箭头会留在钱氏别院里囤着等人来取。若接货的人是别人,箭头会继续往南运——苏州只是中转站,不是终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外面的日光已经从云缝里漏出来了,落在青砖面上把那片枯叶照得透亮。风小了,槐树枝叶轻轻晃着。
骡车卸了木箱,船上运着箭头,乌力吉也往苏州走了。朱由检合上窗子转回身来,这三条线在苏州汇合。等船靠了岸,接货的人一露面,三条线就并成一条了。
……
过了午后,朱由检在案前坐得乏了,起来走了几圈,走到柜边弯腰看了看那半罐泡了艾草的菜籽油。油面平静,艾草碎末沉在罐底,油色从黄澄澄变成了浅褐。他伸手把罐口油布按了按,扎得还紧,没漏。
他直起身,听见院子外面有人快步走过来的声音,靴子踩在廊下砖地上叩叩响。值事太监开了门,进来的人是骆养性派回来的一个锦衣卫,脸生,腿上绑着带泥的护膝,进门跪了就说:陛下,苏州那边来消息了。船昨夜靠了阊门外的码头,卸货的人跟那姓陈的商人接上了。六只箱子全部搬进了贾宅后院的仓房里,卸完货之后姓陈的亲自验了箱,开了一箱看了看箭头,跟送箱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送箱的人就走了。
朱由检站住了脚:送箱的人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
那人出巷子之后往运河边走了,上了一艘停在码头的小船,船头朝北。臣的人没跟船,留在贾宅外面继续蹲守。但姓陈的商人验完货之后关上了仓房门,出来时跟身边一个下人说了句话,声音不大,臣的人隔得远只听见半句——周……那边回话周字之后还有一个字没听清,像是也像是。
朱由检站在案前没动。周……那边回话——姓陈的商人验完箭头之后吩咐人去给那边回话。老周姓周,人就在草原和京城之间来回走动。若姓陈的人跟老周有联系,那这批箭头的事情老周多半也知情。
那个验货的人现在还在贾宅吗?朱由检问。
锦衣卫答:在。臣的人见他验完货之后回了前院书房,一直没出来。晚饭时分丫鬟端了一碗面进去,开门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桌边写字。
朱由检走到墙边看了看舆图上苏州阊门的位置。运河码头离贾宅后门近,卸货方便,姓陈的验了货之后派下人去给老周回话,说明他是在向老周确认这批东西收到了。老周在草原上烧了铁炉,又有箭头往南运,两件事串在一起——熔炼处的炉子烧了之后,额哲带不走的铁料被铸成了箭头装船南运,运到苏州交给钱氏旧线的人储存。老周烧炉子不只是为了断额哲的后路,也是为了把铁料从草原上转移出来。
朱由检坐回案前,提笔给朱由橚写信,只写了三行:贾宅后院仓房有六箱铸铁箭头,姓陈的商人验过货了,已派人去给老周回话。你派人盯着贾宅通往后门的巷子,看这几日有没有人从后门往外搬箱子或者运东西上车。若有,不必拦,记下方向即可。信送出去之后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手指搭在铁条上慢慢地来回捋。
傍晚时分赵秉忠从阴山那边递了一封短信进来。信送得快,封口只抹了一层浆糊,像是赶时间没等它干透就封了。朱由检拆开看,赵秉忠写着:额哲的兵已经退到阴山深处的旧营盘了,余部约二百人,马匹不多,粮也不多了。臣的人跟着看了两天,见他们在砍树烧炭,像是要过冬的架势。
朱由检把信放下。额哲退到旧营盘砍树烧炭,这是要缩回去过冬了。三处补给点烧了两处,他手里剩下的马匹和粮草撑不到冬天过完,砍树烧炭也只是权宜之计。草原上的威胁暂时小了下去,但南边那批箭头和姓陈的商人还搁在苏州没动。
他把赵秉忠的信收进铁盒子里,和豪格的死讯放在一处,合上盖子。案上的灯亮着,把那一排东西的影子投得清清楚楚——陶碗、玉佩、铁条、炭条、铁片、铁疙瘩、竹牌,再加上角落里那只木箱的盖板,案面几乎摆满了。
朱由检拿起那块竹牌,翻到刻字的那一面又看了一遍。乌力吉在骡车上往南走了,骡车半路换了船,船上装的箭头已经在苏州码头上被姓陈的人接走。乌力吉本人如果还在骡车上的话,他人也应该到苏州了。但朱由橚的信里没有提到贾宅有陌生人进门,说明乌力吉到了苏州之后没有直接去找姓陈的,他可能住在别处,或者还在路上。
他把竹牌放回去,又把那张残纸上两个字和字放在一起看了两遍,然后搁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透风。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院子里的槐树在暗处晃着枝影,远处城楼上的灯火在天边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