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姐伸长脖子往里瞅了一眼，有些讶异地压低声音：“马姐，这大小姐还真干上了？我看她搬那箱香皂，连个磕绊都没打。”
马主管撇了撇嘴，把织好的毛衣袖子在身上比划了一下：“干就干唄。反正丑话我说在前头了，帐对不上就扣钱。她要是吃不了这个苦，自己捲铺盖走人，主任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整整一个上午，郭雪婷像个陀螺一样在几排高大的木架子中间穿梭。
她不仅把三號架子上的毛巾香皂盘点得清清楚楚，还顺手把旁边几个落满灰尘的暖水瓶挨个擦了一遍。
等中午招待所食堂敲响开饭的铁铃鐺时，郭雪婷那件白色的的確良衬衫后背已经印出了一片汗渍，裤腿上也沾了不少灰扑扑的印子。
她走到办公桌前，把硬抄本往马主管面前一递，声音平稳：“马主管，三號架子的东西我都盘完了。帐目全对得上。下午需要我干什么？”
马主管正准备拿饭盒去打饭，被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態度弄得一愣。
她狐疑地翻开本子看了两眼，字跡娟秀工整，数目清清楚楚，连哪条毛巾抽丝了都用小字在旁边做了备註。
“行，放这儿吧。”
马主管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个铝饭盒，“下午有市里开会的同志要住进来，你去前台跟著小李学学怎么登记领物。记住了，手脚麻利点，別让客人等。”
“好。”郭雪婷点点头，转身去水池边洗了把手。
她没去食堂打饭，而是从挎包里掏出一个铝製饭盒。
这是早上孙桂芳给她装的，底下是白生生的大米饭，上面铺著一层油汪汪的梅菜扣肉，旁边还臥著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郭雪婷捧著饭盒，坐在库房外头的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吃著。
梅菜的咸香混合著猪肉的油脂，在口腔里散开。
她嚼得很用力，仿佛要把这几年在朱家受的窝囊气全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只要她自己能挣钱，只要她不再依附那个自私的男人，这日子总能一天天好起来。
下午五点半，招待所后院的铁铃鐺准时敲响。
“哐当”一声脆响，马主管將那把掛锁扣在铁皮门上，拔出钥匙揣进兜里。
她转过身，目光在郭雪婷那件印著汗碱的白衬衫上停留了片刻，原本板著的脸稍微缓和了些。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马主管把装毛线的布包挎到胳膊上，语气比早上少了些夹枪带棒的味道，“明天早上八点准时点卯，別迟到。”
郭雪婷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沾著的细汗，嘴角扬起一个亮堂的笑：“您放心马主管，肯定不迟到。”
马主管没再多说什么，点点头，推著自行车融入了下班的人流里。
忙活了一整天，她那件白色的的確良衬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布料硬邦邦地贴在肉上。
可她这会儿不仅没觉得累，反而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敞亮。 三五中文网 https://us-bank-non-residents.co
推著那辆飞鸽牌自行车出了大门，夕阳把电线桿的影子拉得斜长。 街上到处都是下班的工人，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响成一片，空气里飘著各家各户煤球炉子熗锅的葱花味儿。
郭雪婷摸了摸挎包底下的几张毛票和饭票，咽了口唾沫。
今天乾的都是体力活，这会儿肚子里早就饿了。
她脑子里冷不丁冒出那天晚上，那抠抠搜搜的婆婆朱老太端上桌的那盘猪头肉。
肥而不腻，卤香扑鼻，连那个一直被她看不起的泥腿子个体户，都能靠著这门手艺在省城站稳脚跟。
郭雪婷长腿一跨，踩上脚蹬子，往文化路的方向去。
她今天第一天上班，为了感谢老郭帮她找工作，老妈帮她带孩子，刚好买上大半斤好肉，带回去跟二老还有依依，痛痛快快地吃一顿！
到了文化路，郭雪婷远远就看见街角那家铺子前排起的长龙。
队伍拐了个弯，把旁边国营副食店的门脸都给挡了一半。
铺子门头上掛著块木牌子，写著“许记滷味”四个大字。
从郭雪婷身边走过的几个大婶正热火朝天地扯著閒篇，句句不离案板后头那个忙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