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是见过咱们的机器,或者见过咱们机器的图。”杨保禄接上话。
杨定军一直在旁边沉默地听着。他拿起那半匹仿布,对着烛光看透光性,然后把布凑到鼻尖闻了闻。“漂白用的不是咱们的碱。碱味冲,残留重,是草木灰直接浸提的粗碱,没经过纯化。但织法...”他顿了顿,“织法模仿的是咱们的平纹密织,经线密度大概是咱们的七成,纬线只有六成。他见过咱们的布,数过经纬。”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下着正月里常见的冻雨,雨点敲在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杨保禄看向杨定山。
“查内部。”
杨定山点点头,转身出去。
排查是从钾碱工坊开始的。弗里茨带着小扣子——造纸坊那边暂借来帮忙的——把工坊里所有人的行李和床铺过了一遍。正月十九中午,在学徒埃尔温的床垫子底下翻出了一张叠成四折的薄羊皮纸。
埃尔温十五岁,父亲是码头上的卸工,母亲是漂洗工坊的女工。他三个月前被招进钾碱工坊学徒,头脑聪明,手脚勤快,弗里茨本来挺看重他。那张羊皮纸上用炭笔描摹了一幅图:浸提池的剖面结构、草木灰与石灰水的配比、以及三道沉淀槽的排列顺序。图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是埃尔温自己的笔记,记录着“灰水一比三”“首沉二时辰”“二沉过夜”这样的关键工序参数。
埃尔温被带到藏书楼时,脸色白得像漂过的布,腿肚子一直在抖。杨保禄没有骂他,甚至没有提高声音,只是把那幅描摹图放在桌上,问他:“谁让你画的?”
“一个...一个过路的商人。”埃尔温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两个月前,在码头边的酒馆里。他说他是科隆来的,收旧图纸,一张给五个铜币。我...我想买双新靴子...”
“他长什么样?”
“高个子,戴一顶灰色的尖顶帽,左脸颊上有一道疤,从耳朵一直到下巴。说话...说话是施瓦本口音。”
杨保禄和杨定山对视了一眼。左脸颊有疤、施瓦本口音——这两个特征与鲁道夫之前通报过的一个诺德海姆子爵的密探吻合。那个人去年秋天曾在苏黎世湖一带出现过,然后消失了。
“他还问了什么?”
“问...问玻璃工坊是不是真有蓝色的石头,问铁齿轮是不是用水推的。”埃尔温快要哭了,“我没敢乱说,真的,我就画了这张...”
“滚吧。”杨保禄说。
埃尔温愣住了。
“收拾你的东西,离开钾碱工坊。去码头找你爹,跟着卸货,或者去地里刨食,随你。”杨保禄的声音依然平静,“盛京不要手脚不干净的人。出去。”
埃尔温哭着出去了。杨保禄没有让人追打或关押他——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为了五个铜币被人利用,不值得大动干戈,但绝对不能再留在工坊里。
紧接着,朱塞佩那边也传来消息。玻璃工坊一个新来不到一个月的学徒——一个从米兰跟来的半大孩子——报告说,有人在科莫湖货栈附近向他打听蓝色玻璃的配方,出价二十枚银币。那孩子没敢接,回来告诉了马可。
正月二十,盛京主工坊的议事厅。
屋子不大,原本是堆放纱锭的仓库,临时腾出来摆了十几张木凳。到场的人不多,但都是核心:汉斯和两个徒弟彼得、托马斯;卢卡带着水力工坊的两个老工匠;弗里茨和钾碱工坊的新任管事;朱塞佩和马可;老乔治代表商路;卡洛曼列席;杨定军和杨保禄坐在靠窗的位置。
杨保禄没有寒暄。他把那具仿犁和那半匹仿布摆在屋子中央的矮桌上,让在场的人挨个传看。
“施瓦本有人在卖这个。”他说,“铁犁头仿咱们的样子,细布仿咱们的织法。价钱只有咱们的一半,东西是糙货,但买的人不一定分得清。有人在系统地从咱们这里往外掏东西。钾碱工坊的浸提流程已经被人描了图,玻璃工坊那边也有人想碰配方。今天叫大家来,不是商量怎么抓贼,是定规矩。”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从今天起,所有涉及核心配比的资料——钾碱提纯、漂白粉配比、玻璃颜色配方、齿轮铸造标准——全部收回藏书楼,由杨定军亲自保管。各工坊日常只留操作手册,写的是‘怎么做’,不写‘为什么这么做’。各工坊的管事和出师满三年的老工匠可以凭手令去藏书楼查阅配方,但不得在工坊内私抄私藏。谁违反,开除,永不录用。”
屋子里一片沉默。弗里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他怀里原先揣着一张自己默写的浸提要点,现在知道那张纸得交上去了。
杨保禄竖起第二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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