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九章 四十年的春讯
堆湿漉漉的草木灰,灰堆在午后的阳光下冒着淡淡的水汽。

    “松木灰的钾含量本来就比栎木灰低。麦秸灰更低。两种低钾灰混在一起,浸提液的浓度自然掉下来。”

    弗里茨蹲在灰堆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把攥过的灰。“那怎么办。浸提池已经泡上了,这几百斤灰全废了?”

    “没废。”杨定军蹲下来,从灰堆里又捏了一撮灰,这次他捏得仔细,把灰里的几根没烧透的麦秸挑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浓度低,是因为灰里的钾还没完全溶出来。多浸一天,浸提液多循环两遍,把能溶出来的尽量溶出来。产量会少一些,但不会全废。”

    弗里茨松了一口气,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根炭笔,在记录册的空白处把杨定军的话记下来。写完,他又问:“那以后收灰怎么办。冬天栎木砍得少,松木和麦秸灰多,总不能每次都多浸一天。”

    “下次收灰,让送灰的人把木灰种类分开。”杨定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栎木灰一个价,松木灰一个价,麦秸灰一个价。按质论价,他们自己就会分好。”

    弗里茨把这句也记下来,在后面画了一个圈。

    杨定军又看了一遍三号浸提池。池底的灰已经清干净了,池壁上挂着一层灰黑色的水垢。他用手指刮了一下水垢,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不是霉味,是碱垢正常的味道。池子本身没有问题。他让弗里茨把灰重新装回池子里,加水,再浸一天。弗里茨招呼几个工人开始干活,铁锹铲在灰堆上,湿灰沉甸甸的,铲一锹要费不少力气。

    杨定军走出钾碱工棚时,天色已经暗了。阿勒河的水声在暮色里格外响。春汛还在涨,河水漫过了码头最低一级石阶,把石阶上的青苔泡在水里。河对岸的柳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水流冲得一晃一晃的。水力工坊的铁齿轮还在转,嗡嗡声隔着半里地传过来,混在水声里。

    他站在工棚门口,看着河水的方向。父亲在的时候,钾碱工棚刚建起来那会儿,草木灰提碱的法子是父亲从笔记里翻出来的。二十多年前写的,那时候盛京还买不到北边的碱矿,父亲就琢磨用草木灰自己提。后来北边的商路通了,买矿比自己提便宜,这法子就搁下了。父亲把笔记给杨定军时说过,这些老法子,平时用不上,但关键时候能顶一阵。北边的碱矿涨价那几个月,全靠草木灰提碱撑着,漂白车间一天没停。

    父亲不在了。但他记在笔记里的东西还在。栎木灰的钾含量比松木灰高,麦秸灰的钾含量最低,这条他写在笔记的边缘,字很小,是后来补上去的。杨定军第一次翻到那一页时,差点漏过去。父亲的字在边缘处挤得紧紧的,像怕纸张不够用。现在这条挤在边缘的小字,让弗里茨少废了几百斤灰。

    天完全黑透时,杨定军沿着石板路往回走。经过水力工坊时,他停了一下。工坊的窗户里透出油灯的光,卢卡还在里面。杨定军没有进去,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回走。

    货船这时候已经驶出了阿勒河谷,进入莱茵河的干流。领头的船工把船头对准河道中央,船身顺着水流往下游走。莱茵河比阿勒河宽得多,两岸的灯火在夜色里变成星星点点的光,远的近的,有的亮着一动不动,是村庄。有的缓缓移动,是别的船。

    领头的船工蹲在船尾,一只手搭在舵柄上,一只手拿着干粮在啃。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水面,水面上漂着从上游冲下来的碎冰,在船头火把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亮光。碎冰撞在船帮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然后被船身推开,往下游漂去。

    船头的火把插在铁架子上,火苗被河风吹得歪歪的,油脂烧得嗤嗤响。火光映在浑浊的河水上,碎成无数金色的光点。船身碾过去,光点碎了,又在船尾聚拢来,跟着船走一段,然后散开,消失在黑暗里。

    领头的船工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怀里掏出一小壶盛京自产的蜂蜜酒,拧开盖子抿了一口。酒不烈,甜丝丝的,从喉咙暖到胃里。他把壶盖拧好,塞回怀里,目光继续盯着水面。

    科隆还远。复活节的集市还早。但春汛不等人。早走半个月,就能早到半个月。早到半个月,码头上的好位置就是盛京的。他在莱茵河上跑了十几年船,这个道理他懂。他把舵柄握紧了一点,船头劈开河水,继续往下游走。

    盛京的灯火在身后的河谷里越来越远。杨保禄站在内城院子里,枣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诺力别从屋里端出一碗热汤,放在他手里。杨保禄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是羊肉熬的,放了姜,辣丝丝的。

    “船走了。”他说。

    诺力别在他旁边坐下,嗯了一声。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阿勒河的水声隐隐传过来,混着水力工坊铁齿轮的嗡嗡声。卢卡大概还在工坊里,盯着那十二台机器。弗里茨大概还在钾碱工棚,守着那池多浸一天的草木灰。领头的船工蹲在船尾,舵柄握在手里,莱茵河的水在船底哗哗地淌。

    杨保禄把汤喝完,碗放在石桌上。他站起来,走到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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