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眼前这个人,从始至终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越界。这个人根本不在意他的理由。这个人只做了一件事——让他和他的手下明白,越界的代价是什么。
“带上你的人,带上你的牛,带上你砍下来的木头。”杨定山说,“原路退回去。从现在起,诺德海姆的人踏过界碑一步,下一次落在你们脚边的,就不是空地了。”
他顿了顿。
“下一次,我瞄的是人。”
鲁特格尔的脸白了一瞬。他点了点头,从地上爬起来,把剑收回鞘里,转身去招呼那些还趴在地上和躲在树后面的手下。
杨定山没有看他。他走到界碑旁边,弯腰捡起一块被手雷震落的碎石,放回界碑的基座上。然后他直起腰,站在界碑旁边,看着鲁特格尔带着他的十四个人、二十多头牛、两车木头,狼狈地退过了小溪,消失在北边的丘陵后面。
“收拾。”杨定山说。
三个队员开始打扫草场——捡回手雷的碎片,填平炸出的坑,把惊散的牛粪铲到一边。这些事杨亮教过他们:仗打完,战场要收拾干净。不是为了替对方遮掩,是为了不让对方知道手雷的底细。
碎片全部回收之后,杨定山从怀里掏出一面林登霍夫的雄鹰旗。那是他从林登霍夫城堡出发前格哈德塞给他的,一面不到两尺长的小旗,原本插在城堡的兵器库里。
他把旗帜插在界碑旁边。
旗杆入土三寸,旗面在北风里猎猎展开,雄鹰纹章正对着诺德海姆的方向。
杨定山退后两步,看了看旗。然后他翻身上马,带着三个队员,原路返回。
林登霍夫城堡的厨房里,格哈德亲自盯着灶台。
两只母鸡已经炖了快两个时辰,汤色变成了奶白色,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鸡油。面包是新烤的,表皮焦黄,掰开来热气腾腾。一大盘煮鸡蛋,一盆炖豆子,一壶蜂蜜酒。格哈德还让厨娘切了一盘熏肉,厚厚地码在木盘里。四个人翻山越岭跑了大半天,回来时胃口一定很好。
杨定军坐在城堡主厅里,面前摊着杨定山画的那张边界地形图。图是去年画的,用炭笔在羊皮纸上勾勒出林登霍夫北边边界的走向——界碑的位置、小溪的流向、丘陵的高程、树林的分布,都标得清清楚楚。杨定山画图跟他做人一样,不废话,不多余,但该有的都有。
杨定军的手指沿着小溪的线条慢慢移动。小溪从西边山谷发源,流经一片狭长的草场,然后在界碑附近折向北,进入诺德海姆的领地。草场两岸的土质是冲积土,肥沃,水源充足,是上好的牧场和耕地。诺德海姆子爵想要这块草场,不是一天两天了。
十年前老伯爵在的时候,诺德海姆子爵的父亲就争过一次,输了。现在查理曼死了,新皇帝压不住场子,诺德海姆家又蠢蠢欲动。今天派人越界放牛砍树,明天可能就会在草场上搭个窝棚,后天窝棚变成木屋,大后天木屋外面围上一圈栅栏,再然后就是一队士兵驻扎在那里,说这片地自古以来就是诺德海姆的。
这种蚕食的把戏,不需要多高明的战略,只需要耐心和时间。赌的就是对方不敢动手,或者动手时已经晚了。
杨定军合上图。
他赌的是另一条——你敢伸手,我就把你的手敲回去。敲一次不够,就敲两次。敲到你记住为止。
院子里响起了马蹄声。
杨定军站起来,走到大厅门口。杨定山正在下马,身上的灰衣被汗浸透了一遍又被风吹干了一遍,留下浅灰色的盐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从马背上卸鞍的动作比平时利索——那是事情办成了之后才有的利索。
格哈德从厨房里迎出来。“怎么样了?”
杨定山把马鞍挂在马厩的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退了。”
就两个字。
格哈德等了几息,确认他不会再多说,便转向另外三个队员。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嘴角藏不住话,一边卸马鞍一边跟围过来的城堡仆人低声讲——怎么绕的圈子,怎么扔的手雷,怎么冲的黑烟,那个诺德海姆的骑士怎么放下的剑。
仆人们听得眼睛发亮。格哈德听到“手雷炸在空地上”时,眉头松开了;听到“用刀背敲手腕”时,嘴角弯了一下。
“吃饭。”杨定山说。
四个人洗了手,坐在厨房外面的长条桌旁。格哈德亲自把炖鸡、面包、煮鸡蛋、炖豆子、熏肉一样一样端上来。杨定山撕了一块面包蘸着鸡汤吃,吃得很慢,很专注,跟他在战场上做任何事一样——不浪费动作,不浪费食物。
杨定军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蜂蜜酒,慢慢地喝着。他没有问细节。定山会说的,吃饭时会说;不会说的,问了也不会说。
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