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机还在运转。
杨定军站在机器旁边,正在往本子上记录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哥哥走进来。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
杨保禄没有说话,直接走到样机前面,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他看的不是技术细节——那些他看不太懂。他看的是纱锭。十六个纱锭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收纳架上,每一个都缠绕着均匀细密的白色纱线。
他伸手取下一个纱锭,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纱面。然后他把纱锭放下,站起来,走到弟弟面前。
“多久能做出第二台?”
杨定军想了想:“样机上的问题都摸清了,图纸也定稿了。第二台照着图纸做,木工活十天,铁件十五天,组装调试五天。一个月。”
“太慢。”杨保禄摇头,“我让弗里茨把手头其他活全停了,老约翰的木工房也全部腾出来做纺车零件。铁匠坊那边,汉斯专门抽两个学徒给你打下手。第二台,二十天。第三台,十五天。以后每台十天。”
杨定军张了张嘴,想说“质量可能跟不上”,但看着哥哥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
“我盯着。”他说。就三个字。
杨保禄点点头。他了解弟弟,杨定军说“我盯着”,就一定会盯到每一根锭子、每一根麻绳都符合标准为止。
“我让人去告诉爹。”杨保禄说。
杨定军愣了一下。“爹的身体——”
“正因为他身体不好,才要让他知道。”杨保禄的声音低下来,“他等咱们搞出新东西,等了三十多年了。”
杨亮是傍晚时分来的。
他没有让人抬,是自己拄着拐杖走过来的。诺力别扶着他的左臂,杨保禄跟在他右侧,走得很慢。从内城到纺织工坊,平时走一刻钟,他走了小半个时辰。
但他还是来了。
杨亮跨进工坊院子时,夕阳正好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台样机镀成了一层金红色。十六个锭子在金色的光线里旋转,发出均匀稳定的嗡嗡声。那声音不大,但在杨亮耳朵里,比盛京所有工坊的噪音都好听。
他在样机前面站了很久。
院子里的人都退了出去。杨保禄把弗里茨和卢卡他们支走了,连诺力别也退到了院门外。院子里只剩下杨亮、杨保禄、杨定军三个人。
老人拄着拐杖,目光从主轴看到皮带轮,从皮带轮看到锭子,从锭子看到收纳架上的纱锭。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八锭变十六锭。”杨亮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不光是加了八个锭子吧?”
“转速提高了四成,加捻效率跟着提高。”杨定军走到样机旁边,指给父亲看,“主轴换了钢料,比原来的铁轴硬,转速提上去不抖。锭子改了角度,从十二度改到十五度,加捻更充分。皮带轮槽改浅了,麻绳的摩擦力刚刚好。”
杨亮点点头,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个正在旋转的锭子。指尖传来细微的震动——均匀、稳定,像心跳。
“把机器停了。”他说。
杨定军拨动离合器手柄,样机与水力传动轴脱离。十六个锭子的转速慢慢降下来,嗡嗡声越来越低,最后完全停止。院子里忽然安静了,只剩下阿勒河的水声从墙外传来。
杨亮从收纳架上取下一个纱锭。
他没有像杨定军那样用指甲刮、用手拉,只是把纱锭举到眼前,借着夕阳的余晖,看那上面缠绕的纱线。
一层一层,一圈一圈,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看了很久,他把纱锭轻轻放回去。
“保禄,定军。”他叫了两个儿子的名字。
两人同时应了一声。
“你们两个,知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件事,叫‘工业革命’?”
杨保禄和杨定军对视了一眼。杨保禄摇头,杨定军也摇头。
杨亮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院子里那张石桌前坐下。石桌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残留着温热。他把拐杖靠在桌边,示意两个儿子也坐下。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杨保禄和杨定军在石桌对面坐下。夕阳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三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在我来的那个世界——不是查理曼的帝国,是真正的、几千年后的那个世界——每一个上过学的孩子,都知道工业革命。”杨亮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从很深的记忆里打捞这些词句,“工业革命从哪里开始的?不是炼铁,不是蒸汽机,不是火车。是从纺织开始的。”
他伸手指了指那台样机。
“一个叫英国的岛国,在离咱们这个时代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