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保禄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晚上回去看看玛蒂尔达和两个孩子。锭子跑不了,媳妇会生气。”
杨定军“嗯”了一声,已经重新蹲回那堆零件前面了。
接下来的十天,杨定军把工坊当成了家。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到,天黑透才走。中间回家吃一顿晚饭,抱一会儿杨安,陪杨宁说几句话,然后又回工坊。玛蒂尔达不拦他——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一件事没做完,他的魂就回不来。与其让他在家里坐着走神,不如让他去工坊把问题解决了。等他解决完了,自然会回来。
卢卡带着两个木匠学徒,把十六个锭子全部重新打磨了一遍。杨定军的要求是“光滑如镜”,用细砂石沾水磨,磨完用麻布抛光,最后用手指一寸一寸摸过去,感觉不到任何瑕疵才算合格。十六个锭子,卢卡他们磨了整整三天。磨到最后,卢卡的手指肚都磨破了皮。
弗里茨负责皮带轮和传动部分。他把旧皮带轮全部拆掉,按照杨定军新画的图纸重新制作。新皮带轮的槽比原来浅了两分,宽度收窄了一分,这样麻绳嵌进去后不会卡得太死,摩擦阻力刚好能带动锭子旋转,又不会让主轴负荷过大。
汉斯那边的主轴打了四天才出来。丁字第七批钢料确实好,锻打时火花匀称,淬火后硬度高但不太脆。汉斯亲自掌锤,每锻一火都用卡尺量一次尺寸,锻完后用锉刀粗磨,再用细磨石沾油精磨。磨完的主轴乌黑发亮,放在水平台上用卡尺校验,全长三尺二寸,偏差不到半粒米。
杨定军拿到主轴那天,破天荒地笑了一下。汉斯看见他笑,愣了一下,然后对旁边的学徒说:“我跟着二少爷干了这么多年,他对我笑过三次。第一次是八锭纺车成功那天,第二次是我把他画的铁犁头打出来那天,第三次是今天。你们记住了,能让二少爷笑的事,都是大事。”
重新组装是在第十一天的清晨开始的。
杨定军一夜没睡好,天还没亮就到了工坊。弗里茨和卢卡随后赶到,三个人在晨光里把样机重新拼装起来。
主轴架上去,转动了一下——顺滑,没有半分卡顿。
十六个锭子一个一个插入轴承铜套,每一个都严丝合缝。卢卡打磨的锭子确实到位,手指拨动一下,能转上二三十圈才慢慢停下来。
皮带轮装好,麻绳按照新的走线方式缠绕妥当。杨定军亲手调整了每一根麻绳的张紧度——太紧会增加摩擦,太松会打滑。他调得很慢,每调一根就转动主轴测试,直到十六根麻绳的张力几乎完全相同。
最后是连接水力传动轴。
盛京的水力工坊建在阿勒河边,河水推动大水轮,水轮带动一根贯穿整排工坊的长轴。纺织工坊的机器就靠这根长轴提供动力。杨定军设计了一套木制离合器,可以让单台机器随时接入或脱离动力。
他把样机的输入轴对准水力传动轴上的接口,慢慢拨动离合器手柄。
木制齿轮轻轻啮合。
主轴开始转动。
一个锭子动了,两个,三个……十六个锭子同时旋转起来,发出均匀的嗡嗡声。那声音不高,但很稳,像一群蜜蜂在花丛里振翅。
杨定军蹲在样机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锭子。
卢卡手里攥着一团粗棉条,手心全是汗。“二少爷,开始吗?”
“开始。”
卢卡深吸一口气,将棉条的一端搭上第一个锭子。锭子咬住棉条,开始旋转加捻,同时将纺好的纱线卷绕在锭身上。这是纺纱的核心工序——加捻和卷绕同时进行,捻度要均匀,卷绕要平整,稍有差错就会断纱或纱线松紧不一。
第一个锭子正常。
卢卡引着纱线走向第二个锭子。第二个也正常。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纱线在十六个锭子之间穿梭,像一条细细的白蛇在木架间游走。每一个锭子都在高速旋转,银灰色的铁主轴反射着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麻绳皮带绷成一条条笔直的线,木制锭子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第八个。第九个。
弗里茨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上一次试车就是在第九个锭子这里断的纱。纱线突然绷断,弹回来的断头差点抽到卢卡的眼睛。
第十个。
纱线没有断。
它稳稳地绕过第十个锭子,继续往前。
第十一个。第十二个。
卢卡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棉条的消耗速度远超他的预期。十六个锭子同时工作,吃棉条的速度是八锭纺车的两倍。他手里的棉条很快就见了底,连忙从旁边的棉条筒里抽出新的一根接上。
第十三个。第十四个。
第十五个。
第十六个。
纱线绕过了全部十六个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