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失败与重新开始
为继承人,更清楚领地内各个庄园的大致情况,增产当然是好事。

    兄弟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知道卡洛曼在里昂碰了壁,心情低落。给他一个庄园去“折腾”农事,总比看他继续消沉,或者再去搞那些卖不掉的古怪肥皂要强。这既是安抚,也是一次有限的、风险可控的让步——一个庄园的收成,即便搞砸了,对家族整体而言也影响不大。

    “好吧,卡洛曼。”阿达尔贝特最终开口,语气带着长兄的包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验意味,“既然你对这些北方的农法如此有信心。莫里斯庄,你知道的,在城西边不远,大小适中,大约一百二十户依附农,有溪流穿过,土地还算平整。今年就交给你打理,按你的想法去试试。庄头和管事会听从你的安排。需要什么种子或工具,可以提出来,但要在合理的范围内。”

    卡洛曼心中一紧,随即涌起一股混合着感激与压力的热流。莫里斯庄他当然知道,那是家族产业中很典型的一个中等庄园。哥哥和父亲这等于是在用实际资产支持他的“实验”,这份信任和支持,比任何口头鼓励都更有分量。他郑重地行了一礼:“感谢父亲,感谢兄长。我会尽全力,不敢说一定成功,但必定谨慎行事。”

    几天后,卡洛曼带着汉斯和布伦特,来到了莫里斯庄。与他记忆中“盛京”那种规划整齐、生机勃勃的景象不同,眼前的庄园更像是一幅色调灰暗、笔法随意的中世纪风景画。

    庄园的核心是一栋略显破旧但还算坚固的领主住宅,石木结构,比普通农舍好得多,一个兼做仓库和聚会场所的长厅,一个简陋的铁匠铺,一个磨坊,以及散落在溪流两岸和丘陵缓坡上的大片农田。时值初春,积雪化尽,露出黑褐色的土地,但田垄歪斜,残留着去岁的枯梗,显得有些杂乱。农奴和佃农们住的是一簇簇低矮的茅草屋,烟囱冒着稀薄的炊烟。人们看到他的马车和护卫,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麻木或好奇地张望着,眼神里没有什么热情,只有习惯性的恭敬和一丝疏离。

    庄头是个五十多岁、脸庞被风霜刻满皱纹的汉子,名叫老纪尧姆,他带着几个管事迎接了卡洛曼。态度恭敬,但话语间透着一种“按老规矩来总没错”的沉稳,或者说,保守。

    卡洛曼没有急于发布命令。他花了几天时间,骑着马,带着汉斯和布伦特,仔细巡视了整个庄园的边界、田地、溪流、林地和农舍。他对照着在“盛京”学到的方法,默默观察、评估:这里的土地确实缺乏系统性的养护,看不出有规律的施肥痕迹;田块划分随意,不利于灌溉和排水管理;作物种植似乎很单一,主要是冬小麦和少量燕麦,看不到轮作豆科作物的迹象;农具大多是简陋的木犁和短锄,磨损严重。

    晚上,他在领主住宅那间阴冷的书房里,壁炉得烧好一会儿才能驱散寒意,就着油灯,在羊皮纸上勾勒着粗略的规划图。他知道,不可能一下子把“盛京”那套完全照搬过来。那里有水利系统、有改良农具、有集体劳作的严密组织,这里都没有。他必须找到最可能见效、也最容易让这里的人接受的切入点。

    “就从最基本的开始吧,”他对汉斯和布伦特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首先,得让土地肥一些。‘盛京’的老农说过,地是饿着的,种不出好庄稼。”他想到了堆肥,杨家庄园有专门的堆肥区,将粪肥、杂草、厨余等混合堆积发酵。“还有,播种的时机和深浅,他们好像很随意。得让他们按‘节气’的提示来,至少大体不差。”

    他召来了老纪尧姆和几个老农,拿出那本抄录的节气表(已经根据图卢兹的大致纬度做了粗略调整),试图讲解在什么“节气”前后进行翻地、播种、除草等农活可能更好。老农们听着,脸上露出茫然和怀疑的神色。他们祖祖辈辈都是看橡树发芽、听布谷鸟叫,或者跟随邻近修道院的宗教日历来判断农时,这位年轻老爷带来的、写着奇怪符号和日期的“表格”,让他们不知所措。

    “大人,”老纪尧姆小心翼翼地说,“我们一直都是圣枝主日(复活节前一周的星期日)前后开始春播这,这改了日子,万一万一收成不好”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卡洛曼感到了第一道无形的墙壁。那不是恶意,而是千百年积累下来的、近乎本能的习惯与对未知风险的恐惧。他意识到,展示所学,远非下达命令那么简单。他需要更有说服力的证据,需要一步步来,需要赢得这些真正耕种土地的人的信任,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看着窗外暮色中沉寂的田野,心中那份从“盛京”带回的热情,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审慎的决心。这一次,他面对的不再是难以捉摸的市场和狡诈的商人,而是更为厚重、更为顽固的土地传统与人心。莫里斯庄,成了他验证所学、同时也是学习如何将知识落地的第二个,或许也是更艰难的“课堂”。肥皂的失败让他见识了商业的壁垒,而在这里,他将要面对的,是农业社会最深沉的惯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