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十方收手,站在原地。
最后十方的呼吸有点乱了。
不再是那种刻意控制的平稳节奏,而是明显的紊乱--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又急又深, 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后的贪婪呼吸。
额头的汗水不是渗出,而是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汇聚成线,滴落。
僧衣从肩膀到腰际,几乎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的不再是肌肉的轮廓, 而是一种透支后的、微微颤抖的线条。
他(十方)扶着旁边一棵树,停了足足五秒。
那五秒里,马权看见十方闭着眼睛,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默念佛经,又像是在调动最后的力量来平复呼吸、稳住身体。
五秒后,十方睁眼。
他(十方)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不是失血的白,是心力体力双重透支后那种虚弱的苍白。
眼睛里的血丝更多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但他站直了。
“无碍。”十方说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然后他看向前方。
透过层层枯藤的缝隙,透过越来越稀薄的荧光, 所有人都看见了-
一抹不一样的、灰白色的光。
不是荧光,不是孢子烟尘的色彩。
是真正的、从外界透进来的天光。
虽然微弱,虽然还被森林边缘的枝叶过滤得支离破碎,但那确实是日光。
阴天惨淡的日光。
出口。
就在前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
马权深吸一口气,走到十方面前。
他(马权)没有问“你还能不能走”,也没有说“我们歇会儿”。
马权知道十方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些。
“十方。”马权的声音低沉,但很清晰:
“接下来的这段路,让老李自己走吧。
我们慢点,轮流扶着他。
十方看向马权。
马权迎着十方的目光,继续说:
“最后一百米了。
我们都有手有脚,不能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火舞也走过来,站在马权身边:
“我可以扶一边。”
刘波没说话,但他走到了李国华另一侧,伸出手,做出了搀扶的姿态。
骨刃已经收回,但他的眼神在说:这边交给我。
包皮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小声说:
“我......我也可以看着脚下......
十方看着他们。
他(十方)的目光从马权脸上,移到火舞脸上,再移到刘波脸上,最后扫过包皮和李国华。
那双一直平静如古井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极快,快到没人能捕捉那是什么情绪。
然后,十方缓缓点头。
不是“好”,不是“可以”,就只是一个简单的、带着疲惫的点头。
但那个点头里,有一种东西放下了。
不是放下责任——
十方永远不会放下保护他人的责任——
而是放下了那种“必须独自扛起一切的执念。
队伍重新调整。
马权和刘波一左一右搀扶李国华。
火舞和包皮走在中间。
十方依然在最前面,但他的步伐放慢了,不再是领路,而是与队伍保持同步。
这一次,十方不再独自面对所有压力。
最后一百米。
森林的恶意在这一百米里达到了顶峰。
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像粘稠的胶水,包裹着每一个人,试图拖慢他们的脚步,把他们拉回黑暗深处。
脚下的腐殖质层变薄了,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板结泥土,但每一步踏下去,都仿佛踩在吸盘上,要用力才能拔起。
周围的树木扭曲到近乎狰狞,枝桠像绝望伸向天空的手指。
空气中那股甜腥味完全消失,只剩下纯粹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但天光越来越亮。
灰白色的光从前方洒进来,虽然惨淡,虽然冰冷,但那是光。
是离开这片地狱的路标。
十方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影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中,显得异常单薄。
僧衣后背被藤条抽裂的地方,布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露出下面皮肤上那道已经由红转紫的淤痕。
汗水浸透的布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的不再是有力的肌肉线条,而是一种疲惫到极致的、微微佝偻的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