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抬起眼,目光在周起脸上打了个转:
“郡马爷也时常念叨,说周千户哪都好,就是这性子太烈了些。烈得,似乎有些不把大寧的王法、不把镇北王府放在眼里了。周千户应当明白,王爷为何单单让郡马爷安排孙某来传这道王命?”
他將茶碗搁回几案,身子前倾,看著周起:
“孙某此行,只是恰巧先路过落马坡,顺道来拜会一下周千户,稍后还要去云州大都督府传令递送公文。王命,孙某是原原本本先给你带到了。可这王命底下,王爷究竟是如何看待你周起这个人的”
他嘴角牵起深意:“孙某这趟回去,在王爷与郡马跟前,是稟报你周千户『恭顺知礼、感念王恩』呢,还是说你『功高跋扈、目无尊上』呢?周千户,你是明白人。”
这把软刀子,捅得不可谓不精准。
准许驻兵是王爷的恩赏,可这恩赏背后,王爷究竟作何思量、日后又要如何拿捏巡防营,確与这小人回去復命的一张嘴有些干係。
自己实打实占了苍牙堡,又调用右路军兵马御敌、擅开平津府库,韩岳定然早已將这些越权之举上报。
在王爷眼中,自己本就是个“功高而难制”的刺头,眼下最经不起的,便是“拥兵自重、跋扈专权”这等诛心之言。
孙茂说得不错,王爷特意点派孙家人来传令,实则就是为了敲打一番。
周起端详著孙茂这副作態,心中洞若观火。
他虽不惧,却也不至於为这等货色动气。 这种人特意跑到落马坡来卖弄口舌,无非是为了捞些油水好处。
花点现银,买他回去把嘴闭严实,或是多进几句中听的吉言,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周起心念电转,將这其中的关节盘算得一清二楚,面上却是云淡风轻。
他稍稍侧首:“桑先生。”
桑蠡心思何等通透,当即会意,站起身来。
“孙参军从雁雍远道而来,一路风尘僕僕,著实辛苦。”周起抬了抬手,“取一张银票来,给孙参军添些茶水盘缠。”
桑蠡自袖中抽出一张银票,双手平托,递送至孙茂手边。
孙茂眼帘微垂,余光在银票的数额上飞快地扫过,眸底登时透出满意之色。
他也不推辞,只慢条斯理地將银票折起,揣入怀中。
“收復苍牙堡这点微末之功,当不得王爷夸讚。”周起看著他收了钱,
“只盼孙参军回去,把周某戍守边关、为王爷守土御敌的这份心,如实稟於王爷与郡马跟前便好。”
周起眼波平寂:“周某別的不求,只求『如实』二字。”
这番话表面恭谨,实则是在敲打:钱你拿了,回去便按实情说话,少凭空捏造编排。给足了油水,主动权却依旧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孙茂並未品出这深一层的锋芒,只当这手握重兵的千户终究还是向王府服了软。
他顿时志得意满,仰面大笑起来:“好说,好说!周千户这般知情识趣,孙某回去,自然要在王爷跟前替你美言几句!”
得了厚赠,孙茂满面红光,当即撑著扶手站起身来,正欲告辞。
目光流转间,恰好落在一旁垂手侍立的简兮身上。
简兮今日是隨桑蠡一同办差,方才奉完茶,便端著空托盘退立在侧。
孙茂刚进门时便覷见这女子姿容绝佳,此刻钱財入袋,胆气愈发壮实,色心骤起。
他非但没往门外走,反倒端起那碗一口未饮的茶,踱步凑到简兮跟前,佯作要將茶碗搁回托盘。
就在茶碗即將落下的当口,他的手却顺势一偏,竟直直去捉简兮托著底盘的纤长玉手。
简兮受惊,慌忙向后缩手退步。
这一避,孙茂手中落空的茶碗顿时倾斜,半碗茶水倾洒而出,不偏不倚正泼在自己簇新的绸衫衣襟上。
孙茂被茶水一激,挺直了身子。
简兮急忙探出衣袖,在孙茂的衣襟上胡乱擦拭了两下,隨即向后连退数步,深深屈膝福礼:“大人恕罪,奴婢莽撞了。”
孙茂垂眸看了一眼水渍,又抬眼端详著简兮受惊后更显楚楚的面容。
他竟也不恼,反而向前凑近半步,涎著脸,语气轻佻地拖长了音调:
“哟,周千户这军营里,竟还藏著这等標致的奉茶丫头。瞧这通身的水灵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门阀里养出的千金小姐。”
他也不等周起答话,自顾自地拿腔作势,一双浮肿的眼珠直勾勾黏在简兮的面庞上:
“生得这般水灵,窝在这粗鄙的边关伺候人,当真是可惜了。改明儿隨孙某去雁雍,去见见大世面,可比待在这刀枪堆里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