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偏头,给身旁的参军文墨递了个眼色。
文墨心领神会,当即催马上前两步,清了清嗓子,打起官腔:
“马百户,既然是两军协同破敌,这战后的规矩自然得按主次来。今日若没有我们右路军在正面死抗,凭你们区区几千人马,焉能击溃天狼奇兵?”
文墨手中马鞭一指那堆积如山的战利品,理直气壮道:
“这些天狼首级和兵甲,理当併入我右路军主阵的战果。你们带的人少,就別受累了。把东西留下,交由本参军归拢造册。届时上疏兵部,总兵大人自会在捷报上,替你们周千户请上一笔『协同破敌』的首功!”
他略作停顿,目光贪婪地扫过那两千余匹战马,装出一副体恤的模样: “另外,我右路军將士为顾全大局,血战数日,伤兵满营。先从这缴获里拨出一千匹无主战马,给我们伤兵代步。交割吧。”
这红白脸唱得可谓天衣无缝。
韩岳拿大局压人,文墨出面索要財物。
若换作寻常下级將领,被总兵的官威一罩,恐怕只能捏著鼻子认下这哑巴亏。
可马不六是跟著周起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卒,连天狼王帐都敢去放火,岂会被这几句虚张声势的官话嚇住?
此言一出,马不六身后的巡防营老卒们眼神齐刷刷冷了下来,手不自觉地抚上了刀柄。
老子们拼死拼活砍下的脑袋、夺来的战马,你上下嘴唇一碰便要“归拢造册”?
马不六依旧低著头,嘴角却挑起一抹讥誚。
他缓缓站直身躯,平视文墨:
“参军恕罪。这恐不合镇北军的规矩。我家大人军令如山,边军向来是谁的刀斩的贼,首级便归谁,谁的马追的敌,缴获便归谁!这造册报功的差事,就不劳右路军的参军大人费心了。”
他拍了拍沾袍袖,接道:“至於战马,这些皆是天狼人的烈马,未经调教,右路军的步卒弟兄恐怕骑不惯,摔了反倒不美。在下还要赶回復命,就不耽搁总兵大人了。让道!”
“放肆!”
文墨勃然大怒,马鞭指著马不六的鼻子喝道:
“区区一个亲卫百户,敢跟总兵大人讲规矩?!右路军才是这平津地界的主军,你们左路军不过是客军协防!总兵大人愿將你们的功劳併入主阵上报,已是抬举你们!你敢抗命不交?!”
眼看文墨就要发作,韩岳却没有出声附和。
因为此时,韩岳的目光已经越过了马不六,牢牢扎在巡防营队伍的中段。
在那群杀气腾腾的陌生兵卒中,他赫然瞥见了几张颇为眼熟的面孔。
那几人虽满面泥血,但身上穿的却是百户级別的精铁罩甲。
大寧镇北军各卫所的衣甲款式虽大体相同,但在外罩的战袍胸背处,皆缝有一块巴掌大小的方形“號补”。
其上用不同顏色的丝线,清晰地绣著所属卫所、营哨的字样。
白日里只要距离稍近,只需一眼,便能从號补的字样和制式上,將各路兵马分得清清楚楚。
韩岳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瞳孔收缩,满脸皆是不可思议。
刚才那副高高在上、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总兵做派,至此化为乌有。
“慢著!”
韩岳猛催战马向前跨出两步,马鞭直指马不六身后,嗓音都走了调:
“那后头那后头穿著我平津卫號补衣甲的,是怎么回事?!”
面对韩岳的失態,马不六挺直脊樑,扬声答道:
“回韩总兵。平津卫指挥使严峻,勾结眾生相妖教,意图大开城门向天狼人摇尾乞降,更欲设伏谋害我左路援军!事出紧急,我家大人为保大寧重镇不失,只得便宜行事,强行入城平叛!”
他大拇指朝身后一比:“这有近千名平津弟兄,皆是深明大义、不愿从贼的义士!他们隨我家大人出城杀敌,乃是戴罪立功!”
韩岳如遭雷击。
严峻谋逆?!平津城被周起占了?!
这消息比天狼人的铁骨朵砸在胸口还要致命!
严峻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若这谋逆的罪名坐实,他这个右路军总兵便是失察之罪,更有可能被扣上同谋逆党的黑锅!
“一派胡言!”韩岳双目赤红,咆哮出声,
“严峻乃我右路军大將,岂会通敌!这分明是你们左路军兼併异己的诡辩!”
他举起马鞭,越过马不六,衝著那一千平津骑兵厉声吼道:
“右路军的將士听令!本镇在此,还不速速退回本阵!”
面对总兵的威压,那一千平津骑兵面露难色,队伍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官威固然犹在,可这帮刀口舔血的边关老卒,心里算盘打得极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