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走扬起的滚滚黄尘,他听不见山下河滩的廝杀,也听不见营中饮水的欢呼。
但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道截流的土坝塌了,也能看到泥滩上密密麻麻倒伏著的大寧兵卒尸首。
前日他曾命三千精锐试图衝下半山腰去接连大营,却被天狼连环箭阵生生逼退,丟了八百具尸体,才明白那三里缓坡已是不可逾越的死地。
风吹卷著“韩”字大旗。
韩岳攥著崖边的一截枯木,眼底儘是无能为力的悲凉。
......
锦国中军大帐。
他一袭暗红锦袍內衬著细鳞锁子甲,修长洁净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
“王爷。”一名锦国悍將大步入帐,单膝跪地,“土坝被寧军那使双戟的关山带人凿开了,支流已然通水。末將依王爷先前的將令,未与这群困兽死磕,暂且退兵。不过,那三千寧军死士,被咱们在泥滩上足足斩杀了一千余人!”
帐內几名锦国副將闻言,皆面露微慍,只觉大营水源被抢是落了面子。
术鲁狭长深邃的双目依旧盯著手中的玉佩,白净的麵皮上勾起一抹优雅笑意。
“做得好。”术鲁音量不高,“用一晚上的泥水,换他一千卒的性命,这买卖,划算得很。”
他將那枚玉佩轻轻搁在案上,理了理並无褶皱的袖口:
“今夜,就让他们敞开了喝。明日一早,再派重兵去把那河口夺回来,重新筑坝。寧军既然喜欢抢水,本王就拿这道土坝当个钝刀子,今日一千,明日一千。本王倒要看看,他右路军的骨头,填得平这拒马河么?”
......
入夜,平津城內。
与云州城的雷霆镇压不同,此地的官府衙门形同虚设,街头巷尾的乱象触目惊心。
“听说了吗?韩总兵在铁门岭被天狼人死死围了三天了!连粮草都丟了个乾净!”
“这要是等不来雁雍的援军,咱们平津城也得跟著陪葬啊!”
绝望的情绪比刀剑更杀人。
城北最气派的商號“德盛归”门前,还在排著长龙的百姓正在为翻了数倍的糙米抢破头。
商铺的掌柜们冷眼看著这人间惨剧,坐地起价,肆无忌惮。
德盛归后院,一处幽深的密室內。
一名头戴青铜面具、身形消瘦的男子推门而入。
“执相大人,我刚从城外探回消息。”青铜面具人躬身低稟,“云州那周起来了平津,带了几千人,占据了苍牙堡。”
角落里,一个盘腿打坐的光头和尚猛地睁眼:“又是他?他跑平津来作甚?莫非又是衝著咱们来的?”和尚眼中透著凶光。
“不会。”青铜面具人摇首道,“他是奔著天狼人来的。他断了天狼人的归路,我亲眼所见,他抢了几千匹天狼战马,就圈养在苍牙堡外。”
太师椅上,平津城的执相缓缓拨动著手中念珠,目光悲悯地看著香案上的闭眼木佛。
“韩岳不能被救。平津城,必须破。”
执相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杀气,反倒透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和与虔诚。
“这满城百姓皆被这浑浊的世道、被韩岳那等贪婪武夫的杀孽,蒙蔽了双眼。唯有歷经『红莲血火』的洗劫,让他们体会到极致的苦难与绝望,他们才会懂得跪在佛前,祈求『渡者』的慈悲。破垢还真,渡劫拔苦。方能涤尽凡浊,悟透真如。”
执相手中的念珠微微一顿,转头看向青铜面具人。
“至於那周起渡者在最新法諭中已有明言,『万法归一之前,必有天外魔障乱世』。云州的尤毅师弟未能守住心念,遭了此魔的毒手,致使我相在云州的基业毁於一旦。”
平津执相站起身,对著闭眼木佛深深一拜,隨后转过身,宣判道:
“这周起,便是乱世的魔障。他不尊王化,不信神佛,阻碍我等替天行道、大济苍生。传令下去,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將这魔障彻底『超度』,让他和那几千匹战马,一起化作我平津净世的飞灰!”
正说话间,暗门轻响。
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缓步入內。
“我与那周起手下的一个百户,倒是结了些缘分。”中年男子温声细语,“他曾受我施粥,接了木佛。东岳庙之围,也是他放我离去。此人唤作陆迁,是个可渡之人。”
他转头看向青铜面具人:“铁鷂,你今日探查时,可曾见到此人隨周起同来?”
面具人铁鷂摇了摇头:“我只在外围探查,不甚清楚。”
“无妨,我亲自去一趟。”中年男子掸了掸衣袖,目光转向铁鷂与和尚,“铁鷂、妙生,你二人与我同去,在外围接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