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醉眼中闪过一抹阴狠,枯枝指向北面的室韦:
“那室韦小国首鼠两端,竟敢纵敌借道!等大人在苍牙堡站稳脚跟,挟大败天狼万骑之余威,大可以『背信弃义、引狼入室』为由,陈兵室韦边境,兴师问罪!室韦国主本就孱弱,慑於大人兵锋,定会乖乖献上牛羊、金银钱粮来破財消灾。大人的粮餉,便可源源不断地取之於敌!”
陈醉直视周起。
“这,便是在下送给大人的,天下棋局的开端。”
山风掠过。
林红袖与马不六看向周起。
周起沉默。
他转过头,看向苍牙堡的方向。
三千条大寧军民的命。
放在半个时辰前,他周起会毫不犹豫地拔刀衝上去,拼掉半条命也要拦住天狼人。
但现在,看著陈醉画在地上的那盘大棋,他心底那层名为“大寧忠將”的壳,终於彻底裂开了。
这世道早就烂透了。想护住手底下这帮跟著他卖命的弟兄,想在这群雄並起的局势里真正站直了身子,就得踩著別人的骨头往上走。 这口血馒头,他咽也得咽,不咽也得咽。
过了片刻。
周起收起马鞭,冷眼看著陈醉:“计是好计。但能不能成,还得看天狼人配不配合。”
周起目光一寒:“这趟要是真如你所言,老子给你记首功。若是有半点差池,你这颗脑袋,老子亲手剁了。”
陈醉长揖及地:“陈某的脑袋,现下就掛在大人的马鞍上。”
“马不六。”周起道。
马不六收起长弓,催马上前两步。
“传令全军。改道伏石岭北坡,斥候全数撒向苍牙堡方向。”
周起的手按在藏锋的刀柄上。
大军转向,趁著天色,往伏石岭北边进发。
一路上,林红袖一言不发。
她骑著马,始终落后周起半个马身,只低头看著马颈。
周起不用回头,也知道她在想什么。陈醉那句“大人的温柔乡里,藏的全是算计”,扎的不止是周起,也扎了这位黑云寨大当家的心。
周起握著韁绳,本想放慢马步,跟她说上两句。
可那陈醉一路上指著周遭的山川地势滔滔不绝,嘴里就没停过。
陈醉看出了周起连连侧目,心不在焉,目光在林红袖和周起之间打了个转,捋著鬍鬚调笑道:
“大人,这打天下好比熬鹰,急不得。但哄后院这事儿,可跟兵法一样,讲究个『兵贵神速』啊。您要是舍不下面子,在下这儿倒有几首酸诗,保准能帮大人博林姑娘一笑”
“滚蛋!”周起一勒韁绳,瞪著陈醉骂道,
“老子后院起火,还不是你个老东西在那胡咧咧煽的风?你他娘的刚才是故意的吧!再敢拿老子的私事说嘴,老子割你半截舌头餵马!”
陈醉嘿嘿直乐:“得,得,得。忠言逆耳啊。”
周起扫了林红袖一眼。眼下军机紧迫,四周不知深浅,天狼奇兵隨时可能出现,便断了去哄她的心思。一夹马腹,只顾闷头赶路。
林红袖看著周起打马上前的背影,原本低垂的眼眸里,划过一丝难言的酸涩。
她知道周起是个做大事的人,也知道眼下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可一想到自己替他挡刀挡枪,在他那里却不知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权衡,她便觉胸口堵得慌。
“驾!”
林红袖赌气似地韁绳一甩,薄唇紧抿,战马嘶鸣一声,直接从周起和陈醉之间硬生生挤了过去,捲起一阵黄尘,头也不回地奔向了军前。
陈醉被这突如其来的马蹄扬尘呛得连咳了好几声,一边用袖子扇风,一边衝著周起乾瞪眼:“这冲谁发火呢?”
与此同时。
渤凉北境与室韦交界处。
张大伦领著四个弟兄,趴在山林边缘的灌木丛里。
他们摸出那片迷林后,顺著两国交界处通往大寧的道边,在林子外沿整整探查了半日。
直到日头落山,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道上空空荡荡,连个马蹄印都没瞧见。
王汉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压低声音道:“大伦哥,看这情形,天狼人怕是没出兵来打右路军。咱们赶紧回去復命吧!还能赶上限期。”
张大伦没出声,从腰间摸出水袋,刚想拔塞子。
一旁的岳大鹏一把按住张大伦的手。
岳大鹏眼睛直勾勾盯著北面的夜色,兴奋道:
“看看那边!”
几人顺著岳大鹏的手指望去。
月冷夜晴。
室韦地界的平川上,没有半点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