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柜里躺着裴阙。
他的脸已经干得看不出年岁,眼睛却睁着。胸口被挖开的空槽里没有心,也没有炉灰,只有一层活肉般的暗红薄膜贴着槽壁轻轻起伏。
青铜面具宣读。
【白炉第七废库残影开启。】
【发现断桥细链残留。】
【发现裴阙尸帐活性。】
【发现活根空槽。】
申屠岐终于开口:“残影不等于实库,旧路投影可被污染伪造。”
裴照雪冷声道:“那就提交你的第七废库出入底页。”
申屠岐看向她,声音压得很低:“你把废库掀开,白炉也干净不了。”
“我供火证词已经降等。”裴照雪两指夹着旧灰,指腹被烫出一点焦色,“再脏一分,和被你拖成死帐,没有区别。”
这句话没有说完的那半截,林泽听懂了。
裴照雪不是突然坦白。她在第六席的位置上坐了太久,知道这一轮如果任由裴阙变成死帐,旧案就会被申屠岐切成三截:路权过境、炉奴验讫、死者经手。她提交第七废库,是让“死者”重新变成还会咬人的尸帐。尸帐一旦有活性,谁提走过它,谁喂过它,谁拿它养过活根,都不能只用“死于污染”四个字遮过去。
代价是白炉废库也要陪着上案。
青铜案面上,裴阙胸口的活根空槽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尸体动,是空槽边缘那层暗红薄膜向外鼓起,像里面有什么东西隔着许多年闻到了熟悉的骨血。
林泽右臂剧痛。
黑色第三笔落在债名缺口旁。
他肩膀被钉得往下一沉,青铜椅扶手发出刺耳摩擦声。白帐锚光从腕骨爬到小臂,细细密密地钻进皮肉里,象要把他的整条右臂誊写成帐页。
主控室的警报同时拔高。
“第三管束回抄速度翻了一倍!”李老教授的声音里带着碎裂的喘音,“它学会绕流后开始反画推进图,灰线切完了也挡不住!”
阎烽半边脸被警报灯照得发红。
他盯着主屏上被白帐咬开的推进曲线,忽然伸手扯下自己的副权限识别牌,直接按进蓝线反压槽。
识别牌像烙铁一样贴住掌心。
“用我的副权限做假内核。”他说,“让它抄。”
李老教授猛地回头:“你那副权限连着右肩神经束,白帐咬进去会废半边身子!”
阎烽没有松手。
“殿主那边还没拿到帐。”
副权限槽里爆出一圈白光。阎烽的右肩猛地一震,整条手臂瞬间垂下去,袖管下传出骨节错位般的轻响。他用左手撑住控制台,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硬是没让自己跪下。
屏幕上,白帐回抄线果然被那块假内核引偏半寸。
李老教授咬牙把冷却阀推到底。
“动力降到一成九!冻结期剩五十二分钟!阎烽,你只能骗它一次!”
“一次够他换一刀。”
阎烽抬头看向核验场投影,嘴角血迹被他用手背蹭开,眼神却没有散。
第七码头,七九一一听见主控通报时,手里的铜钉正好烧穿掌套。
他把钉子往地上一吐,转头对旧唱名师吼:“换拍!别让它接上刚才那段!”
旧唱名师靠在冷铁箱边,喉骨破口里挤出一串断续的低唱。那拍子比之前慢半步,像拖着重物过泥地。工程员们跟着错开步伐,刚补好的排帐板被迫又拆三块,滚烫铜钉重新入孔,白帐灰光沿着旧受力点扑空,却立刻从旁边新钉上咬下一圈皮。
它越来越象活物。
也越来越象一册会学习的帐。
蓝星,林夏手腕上的青铜细痕再次亮起。
这一次,血气没有立刻压住它。
那道痕从纱布留出的缝里透出微光,象一根极细的线,在她皮肤底下往外找路。窗玻璃上那缕白影又贴近了一点,屋里的灯没有闪,空气却冷得让她牙关轻轻碰了一下。
林夏把小刀握紧。
她没有再往旧伤口上割。上一道血珠已经干在掌根,疼还在,血气却开始被青铜痕绕过去。她看了看抽屉,翻出一卷医用胶带,把纱布外侧压得更紧,只留中间那一线皮肤透气。
然后她把削水果的小刀横放在膝上,起身去把窗帘拉上。
窗帘布很薄,挡不住什么。
她还是拉了。
拉完之后,她背贴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回床边。手机屏幕被她反扣着,黑色外壳映不出人脸。她伸手碰了碰,最后还是没有翻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