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停下脚步,將那只手从繁复的银饰袖口中轻轻抽了出来。
展厅的灯光在祂指间无声流淌,白皙的皮肤映著冷调的微光。
那道从楚辞指尖传来的滚烫似乎还残留在上面,久久不散,像是被烈火烫过之后留下的、看不见的印记,嵌进了皮肤最深的那一层。
祂低头望著自己的手。
这只手祂看了千百年。
祂曾用它执过祭祀的法器,拂过山巔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无数个寂寥的长夜里独自握紧又鬆开。
这双手见过王朝更迭,见过沧海桑田,见过无数凡人的生老病死从指缝间穿流而过,却从未有人用那种眼神看过它。
刚才那个人,用他的指尖碰了一下。
只是碰了一下,就用那种呆滯的、傻愣愣的、连呼吸都忘了的表情看著他。
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灵魂最深处一般,像是这只手不是手,而是他从未见过、却值得为之屏住呼吸的珍宝。
祂不自禁想起那人抬头时的样子,嘴巴微张,眼神发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抱著金砖的姿势笨拙又僵硬,像是生怕再把它给不小心摔地上。
祂见过无数凡人,从未有哪一个让祂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可刚才那个人,用那种亮晶晶的、湿漉漉的眼神望著他,像一只在雨里淋了太久、忽然被人弯腰抱起来的小狗,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捡走了,只是本能地用脑袋拱了拱那只手,尾巴尖就开始摇。
祂尚还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
可冥冥之中,祂知晓,这便是祂命中注定的爱人。
分明只是初见,可祂的爱人望向祂的手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像是在凝视一件捨不得触碰的稀世珍宝。
那感觉极轻,像是一片雪落在枯枝,枝椏微微一颤,便又归於沉寂。
但祂知道,那片雪没有化,它落在了祂的心上。
祂活了千百年,见过人间无数次雪落,却从未有哪一片,像此刻这般,让祂生出了想要伸手去接的念头。
耳畔的银蝴蝶隨著祂的动作轻轻晃动,翅翼相击,发出极细极脆的声响。
祂將那只手缓缓握紧,又鬆开,再握紧。
那股滚烫的热度从指尖渗进来,穿过皮肤,穿过血肉,穿过祂以为早已封冻、不会为任何人再起波澜的心湖。
最后,祂把那只被“冒犯”过的手,轻轻贴在自己心跳的位置。
隔著衣料,隔著繁复的银饰,隔著层层叠叠的暮山紫,那里原本沉寂如古井的心跳,此刻竟也乱了节奏。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
原来这就是被一个人用那样的眼神看著的感觉。
原来不是只有祂一个人在那一瞬间乱了呼吸。
祂偏过头,望向那条已经空无一人的走廊。
很久,很久。
展厅的灯光依旧明亮,光洁的地板映著天花板的倒影,看展的人依旧在画作前低声细语,一切如常。
可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有什么东西在这条走廊里发生了,在那一触即离的指尖之间,在一冷一热两股温度的碰撞之中,有什么东西被种下了。
祂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祂知道它已经在那里了,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还没有发芽,可祂已经开始期待它破土的样子。
片刻后。
祂垂下眼,將那只手缓缓收回袖中,指尖微蜷,像是把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藏进了掌心里。 是一小片暖的,一小片跳动的,一小片祂尚不知晓名字、却已开始捨不得鬆开的东西。
或许是上苍垂怜,让祂於一场神游中,窥见了另一个时空的宿命。
淡漠而无情的山中神明其实从来不屑於爭抢。
山中万物生灭,人间朝代更迭,於祂而言,不过是檐下一滴雨,落便落了,蒸发便蒸发了。
祂看过太多人的命运线——从生到死,从相遇到別离,每一条都是笔直的,一眼便能望到尽头。
可那日,祂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的命运线在祂眼底一闪而过,像寂寥长夜里划破天际的流星,转瞬即逝,却让祂下意识攥紧了手指,生怕那一点光亮熄灭得太快。
在另一个时空里,那个人是祂的。
那只手被祂紧紧攥在掌心里,那枚银鐲戴在他的手腕上。
那些夜晚,祂不再是独自一人坐在崖边听瀑布,而是有人靠在祂肩上,用一种柔软得好似
祂看见自己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唇印在那个人的眉心;看见千年来从未起过波澜的心湖,被一块不知从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