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养崽小记⑩
    阿黎看著那双眼睛,心底那层坚硬的壳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片刻后。

    他垂下眼帘,將那根沾满口水的银饰重新放回了阿念手里。

    阿念立刻不哭了。

    泪珠还掛在睫毛上摇摇欲坠,嘴角却已经咧开笑了,低头继续啃那根银饰。

    阿黎静静地看著他,在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绿眸里,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叫爸爸。”他说。

    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点不確定的试探,还掺杂著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像是在敲门,在敲一扇他以为自己永远没资格敲的门。

    阿念看著他,绿眼睛眨了眨,长睫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珠。

    然后他笑了,咧开没牙的嘴,口水顺著嘴角淌下来,滴在阿黎的手背上。

    他嘴里含著银饰,含含糊糊、奶声奶气,却一字一句地喊:“爸、爸。”

    阿黎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一种莫名的情绪瞬间胀满了胸口。

    原来被叫“爸爸”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因为这两个字有什么魔力,而是因为叫这两个字的人,是祂和楚辞的孩子。

    是流著他们两个人的血、长著他们两个人的脸、有著和他一模一样的绿眼睛的,他们的孩子。

    是证据,是他们之间那份纠缠了太久、差点毁掉彼此、后来又奇蹟般地重新拼合在一起的爱,活下来的证据。

    阿念不是什么神的儿子,不是神的继承人,他就是爱活下来的样子。

    小小的一团,玉雪可爱,流著口水,揪著他的头髮,有著和他一样的绿眼睛,代表著祂和楚辞之间无可否认的羈绊。

    那份阴鬱的嫉妒还在。

    阿黎太了解自己了。

    祂还是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楚辞。

    楚辞是祂的,是祂用命换来的,是祂等了千百年才等到的,是祂把神格拆成两半之后唯一想要的东西。

    可此刻祂看著这个揪著祂的头髮不放、糊了祂一袖子口水、有一双和他一样的绿眼睛的小东西。

    忽然觉得,也许阿念不是“別人”。

    也许阿念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祂愿意分出一点爱的人。

    ...但只有一点点。

    祂认真地给自己划了一条线:晚上的楚辞还是祂的,早上的楚辞也是祂的,阿念可以借一会儿,但每次只能借一小会儿。

    楚辞亲祂三口,阿念只能抢一口;楚辞抱祂多久,阿念只能分三分之一。

    这是祂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如果阿念得寸进尺,祂就偷偷把阿念的布偶猫藏起来。 祂不是在跟一个婴儿討价还价,祂是在重新规划这间竹楼里的分配比例,这个比例里必须包括祂,也必须包括阿念。

    嗯,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歷史性的修正案。

    楚辞笑著笑著,忽然掏出手机,点开拍照功能,蹲下来,把镜头对准阿黎和阿念。

    阳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阿黎银饰上的水珠照得闪闪发光。

    “哥,给你看——阿念会喊爸爸了,我等下就教他喊伯伯。”

    楚辞一边说一边调整角度,语气轻快。

    他本来打算直接打电话的,可又怕楚宴在忙工作打扰到他,拍个视频传过去,楚宴什么时候有空了就能看到。

    阿黎没有应声。

    祂的身体在听到“哥”这个字的时候已经绷紧了,像一只被人忽然捏住了后颈的猫,原本蹲著的身体坐得端端正正,抱著阿念的姿势都变得僵硬起来。

    手臂太直了,直得像一根棍子,阿念被祂抱著,大概是觉得不舒服,扭了一下,阿黎赶紧放鬆了一点。

    祂没有看镜头,低下头,假装在给阿念擦口水。

    可祂的耳朵却红了个透。

    从耳垂开始,红色慢慢往上蔓延,沿著耳廓的弧度一路烧到耳尖,把整个耳朵都染成了和阿念围兜上绣的那朵小花一样的淡粉色。

    银饰垂下来,在镜头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

    阿念在祂怀里吐了一个口水泡泡,又喊了一声:“爸爸。”

    这一次是对著镜头喊的。

    他不知道那个黑乎乎的小方块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爸爸举著它的时候很开心,所以他也要对著它喊。

    阿黎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可睫毛却抖得更加厉害。

    楚辞录了一段,觉得不够,又让阿黎抱著阿念坐好,重新录了一段发过去。

    他蹲在阿黎和阿念面前,举著手机,笑得眼睛都弯了。

    手机屏幕上,阿黎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阿念的口水糊了他一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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