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先生看着千阙犹疑许久,看她如此热情又像是个闲不住的,也不好拒绝,温言道:“我这学堂里都是女娃娃,平日里劈柴担水,最为头疼,姑娘既是武林中人,想必会功夫,有力气,便做这两样吧。”
“这才对嘛,诗先生就当我是你的学生使唤就好,一点也无需客气。”千阙撸起袖子道:“劈柴担水,我最擅长了,片刻功夫,嘿嘿。”
诗先生且是不相信她的话呢,但她修养良好地冲她一笑,告知了水缸和后院柴棚的位置,便去学堂授课了,临走前还不放心地嘱托道:“千阙姑娘若是做不了也无妨,我课后再做也是来得及的。”
“做得了,做得了,先生就放心吧。”千阙踮着脚尖目送她的背影良久,见人确实拐进了学堂,才鬼鬼祟祟转身跑至竹椅旁蹲下身子,压低声音道:“诗先生她走远了,神君可以解开我的法术了,我好去劈柴担水。”
羽嘉没开口,起身将竹椅移至后院,寻了个惬意的地方坐下,身子缓缓仰在椅背上,阖了双目。
初春的竹林,阳光斑驳,风声沙沙,有细小的花草冒了星星点点的芽,好不惬意。
“神君快解开我的法术,神君神君神君。”千阙急切地唤了一连串神君。
羽嘉缓缓抬手并起两指,指尖仙法萦绕着一勾,一把斧子出现在千阙面前,那斧子看起来有年头了,不甚锋利,斧身晃了两下,哐当落地,在千阙脚边砸下一个小坑。
“凡人劈柴用斧头,不是仙法。”羽嘉闭目养神道。
“可我不是凡人啊。”千阙跳着脚嘟囔道。
“以前不是,现在是了。生活在凡尘,便要遵循这里的生活习惯,劈柴担水,生火浇地,皆不能使用仙法。做不好,关禁闭,拿棍子抽。”羽嘉缓缓道,听不出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这些话我方才为了博诗先生信任才说的,神君就别同我说笑了?”千阙笑嘻嘻每当一回事。
“是不是说笑,你可以试试。”羽嘉淡淡道。
千阙缩了缩脖子观察一会,吃不准羽嘉的态度,乖乖捡起地上的斧子劈起柴来。
能有什么吗?不就劈个柴。
在凡尘里,世人没有仙法护体,细皮嫩肉就是最中看不中用的躯体。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柴没劈上几根,千阙掌心就磨破了皮,脚背还被木材砸青了,嘶嘶哈哈疼的叫了许多声,转眸去看羽嘉多少带着些怨气。
“同样是做了凡人,神君为什么能这般惬意,还沐浴着阳光喝茶。”埋怨声四起。
“我在养伤啊,你给的身份,本君总要演得像些。”羽嘉答她。
“哼。”千阙将斧头砸进木材里,进屋搬了个小竹凳坐在羽嘉腿侧:“天色还早,我先陪神君休息一会儿。”
“嗯,劈不了也无碍。诗先生白日里教授学生们课业,晚间回来口干舌燥的一口热茶也没得喝,披星戴月去担水,再在这院中对凉风劈柴烧饭,寒来暑往,日复一日,她早就习惯了。”羽嘉用着最寡淡冷漠的语气讲述着。
千阙眼眸暗淡许多,心口也酸涩的很。这与她在戏本子里看到的凡尘一点也不一样,那些人不用砍柴,也不用做饭,活在风花雪月里,活在刀剑江湖中,恩怨痴缠,刀尖舔血,是她一直憧憬和向往的。
可是,很明显,她走过一座座城,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诗先生的生活才是真实的,处处可见的。
她衣着朴素,却端庄大方。她出身高门,却颠沛至此。她的家人因着学识获罪,她也因着学识,为人师表,受人敬重。她比普通人生活的好上一些,却也仅仅是好上一些。
她有跌宕起伏的人生,她也甘于平平淡淡,最终都要在这样的世间,粗茶淡饭,忙碌一生。
依然为人称道。
“神君为何可以说得这般毫无波澜。”千阙低头望着掌心里的水泡弱声问道。
“本君见过亿万遍。”微风拂过,很快便将她的嗓音吹散。
千阙提了口气,再缓缓叹出,默然便起了身,朝着斧头走去。
倔强犯懒的小毛驴,要用细软的辫子抽一下,知道疼了它才会使出浑身解数。
千阙一口气劈了足足十日量的柴,又担了满满一水缸的水,刚放下扁担,又扛起锄头去竹林里挖了半框的春笋。
羽嘉没有帮她,也没有夸奖她,待到诗先生回来时,一脸的钦佩和不绝于耳的夸赞,成了千阙这一日最好的褒奖。
可千阙还是有些后悔了,后悔离开神山时,老头做的那顿丰盛的晚饭,她没吃上几口就缠着神君回寝殿了。
油焖笋很香,清蒸鱼很鲜,清炒小菜看起来也是清脆可口,诗先生这一桌菜做的很精致也很用心。可是,千阙从前吃的都是仙家饭菜,嘴巴早就养刁了。
筷子在碗里戳了戳,眼睛一眨一眨地看向默默吃饭的羽嘉,千阙食之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