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页
集市有老乞丐冻毙而死。

    潭承义作为里正,得到消息之后不得已抛下家中琐事,前去安葬老乞丐的遗体。

    挖坑填土又安置好老乞丐的孙子小乞丐,楼厌回府时已是戌时。

    跋山涉雪一整日,累得腿都酸了,刚一回府就撞见了扑上来的老仆。

    “主君——”

    楼厌吓了一跳,听见自己问:“怎么了,李伯?慌慌张张地做什么。”

    老仆两眼泛红,“噗通”一声就地跪下,膝盖碾在一摊碎雪上,压出一片泥泞的水渍。

    他拽着楼厌的衣袖不肯撒手,悲哭道:“您快救救萋萋吧……”

    “萋萋怎么了?”

    老仆抬手抹了一把眼角,“下午您不在府上,老夫人带着萋萋出了门,说是……说是要给孩子添置冬衣。”

    “老仆劝说天寒雪大,且府上不缺下人,不如等雪停了再去。可老夫人执意将萋萋带出了门,至今未归。”

    楼厌心里“咯噔”一声,恐怕这就是老仆曾经对他们说过的——谭王氏亲自将谭萋萋带出府抛弃在外。

    但谭承义的反应却比他想象中的要镇定许多。

    他缓缓抬头,看向夜幕下如同铺盖的一天暴雪,作势要将老仆扶起来,“天太晚,明日再去找吧。”

    “主君——”老仆跪在雪里不肯起身,佝偻的身形盖了厚厚一层冬雪,他恳求道,“老仆知道主君在顾虑什么,纵使人妖殊途,可萋萋也是您的至亲骨肉啊——”

    “不论如何,孩子都是无辜的。”

    许是这番话触动了谭承义,楼厌沉默片刻,随后低声沉吟:“好,那我去找找看。”

    说罢回身上了来时的马,轻甩马鞭一路踏雪而去。

    绕过后院时,他看见了府上常用的那架马车停在角门处——谭王氏已经回来了。

    后半夜的雪越来越大,楼厌骑马跋涉整座山林,碎雪纷纷扬扬淋了满身满脸,发丝白尽,衣沾厚雪。

    山林中的冷风呼啸而过,枯叶飓响,如闻怨鬼幽咽。

    楼厌下意识地想要把脖子缩起来。

    老实说,他还没有被衡弃春捡回十八界的时候,其实是一头十分胆小怕事的狼崽。

    胆小怕事且爱惹事。

    他小时候丢过很多次——最早的一次连路都走不稳,就试图从栖居的山洞里逃窜出来,被一只狸猫成功制服,狼狈逃回山洞的时候脖子上已经多了一个血洞。

    然后被他爹好一顿收拾。

    太久远了,两百多年过去,他早已不记得那是哪两头粗心的狼将他丢在了山上,只记得衡弃春掐住自己后颈的那只手——竟然被掐了两辈子。

    妈的,怎么又想起衡弃春了。

    楼厌的思绪就此被打断,再举目看过去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浮珠河畔。

    整条河都被突如其来的寒风冻在原地,激荡的水花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态,在一层厚雪之下兀自挣扎。

    楼厌下了马,在风雪天里搓了搓早已冻僵的手,沿着浮珠河一路向上游走。

    原来谭承义当日真的找寻过谭萋萋。

    上游的雪似乎还要大一些,楼厌交手握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行走,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定睛站住。

    那里的河面豁开了一道硕大的口子,冻毙的河鱼正翻白着肚皮浮上来。

    一旁的冰面之上,一道小小的影子正蜷缩在上面,看起来了无生气。

    正是谭萋萋。

    果然如老仆所说,是在浮珠河。

    这里恰恰是他在真实世界里追着那团血篆到达的地方。

    楼厌下意识地提了一口气,随着谭承义的脚步朝河边走去。

    足靴在雪面上压踩,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尚未走到近前,他就看到伏在冰面上的孩子挣扎着抬起头来。

    “爹爹~”

    谭萋萋脸色煞白,那双杏眸泛着泪花,在看到她爹爹的那一刻才忍不住哭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滴落下来,凝成“滴答”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