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雨水渐歇,栗子城被一层稀薄而阴冷的晨雾所笼罩。
张氏杂货店内,空气中还残留着暴雨过后的潮湿泥土气,以及一丝难以彻底掩盖的淡淡血腥味。
斯宾塞伯爵坐在单人沙发上,抬手揉了揉分外疲惫的眼角。
他的眼眶下带着两抹浓重的青黑,一丝不苟的贵族发型此时也显得有些凌乱。
身旁的管家卡文迪许见状,赶忙极有眼色地弯下腰,双手呈上一杯温度正合适的咖啡。
温热的蒸汽袅袅升起,带着独特的微酸香气,弥漫开来。
这种咖啡豆产自圣赫勒拿岛,是目前东印度公司专门供奉给皇室与极少数贵族的珍品。
由于产量极低,其采摘与烘焙工序繁琐至极,流到市面上的每一盎司都堪称天价。
它不似伦敦那些嘈杂咖啡馆里贩卖的泥浆般苦涩的黑汤,其口感丝滑,回甘带着冷冽的木质香,是这位伯爵大人熬夜后最爱喝的品种。
“但总归结局是好的,不是吗?”
另一侧,张铭也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回应道。
在凌晨三点多解决完那场“邪神仪式”后,他就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重新回到了二层。
当时他也是累坏了,根本没心思讲究太多,直接躺到了苏菲所在的那张大床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这杂货店统共就两间卧室、两张床。
一间挪给了伯爵夫人和吉娜主仆,另一间则由苏菲占着。
张铭总不能疯了一般往伯爵夫人被窝里钻。
至于一楼大厅的沙发……虽然地上的血迹已经被老九洗刷干净,但那股子血腥味依然挥之不去,躺在上面纯属给自己找心理阴影。
好在苏菲自然不会介意什么,或者说她很乐意这样。
张铭自己自然也不会矫情,当他带着满身疲惫躺在床的另一侧时,睡得迷迷糊糊的姑娘只是顺手帮他扯了扯被角,两人便面对面睡着了。
嗯,什么也没发生。
不过张铭也没能睡太好。
倒不是因为做噩梦——老九昨晚特意点燃了一炉由长白山野生人参须和秘传草药配制的安神香,那淡淡的药草烟气确实发挥了安神的作用。
他单纯只是睡眠不足。
才刚躺下不到两个小时,老九那规律而沉稳的敲门声就响起了,隔着门板告知说斯宾塞伯爵本人已经亲自前来拜访。
无奈之下,张铭只能顶着两个黑眼圈,拖着灌了铅一样的疲惫身体下楼迎客。
……
此时,伯爵大人看着面前一边回话一边眼泪快要流出来的黑发年轻人,不知为何,也涌起了一股想要跟着打个哈欠的冲动。
然而,斯宾塞伯爵凭借着强大的意志,硬生生将这股本能给憋了回去,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紧紧盯着面前的张铭。
说实话,伯爵大人现在的心情,已经不能用“复杂”两个字来形容了,简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全搅和在了一起,让他那张保养得当的脸红白交替,精彩绝伦。
昨晚,他作为不列颠的核心政要,在东印度公司的秘密高层会议上与那些满脑子肥油和香料份额的资本巨头们唇枪舌战了一整夜。
结果刚一散会,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清晨的空气,就被管家卡文迪许告知了一连串几乎能让他当场高血压发作的事情:
首先,他的宝贝女儿吉娜和贴身女仆在自家城堡里被老管家绑架了; 紧接着,人居然在短时间内就被面前这位大清杂货店老板毫发无伤地救了回来; 再然后,顺藤摸瓜抓到了横行多日的“雨夜杀人魔”——更离奇的是,这杀人魔居然是一对母子,玩了一手让人毛骨悚然的“双线作案”与血肉献祭。
是的,直到凌晨事件彻底尘埃落定之前,斯宾塞伯爵对女儿被绑架的事情其实一无所知。
昨晚城堡里那些调兵遣将、全城戒严的命令,全都是伯爵夫人关键时刻顶住压力,用他的伯爵印章连夜发布的。
这些惊心动魄的政坛风波和治安危机也就算了,身为老牌贵族,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最让他感到胃疼、甚至可以说有些凌乱的是,他最后被告知:
他的亲生女儿、女儿的贴身女仆,甚至是他那位夫人……此时此刻,竟然全都留宿在眼前这个年轻商人杂货店的卧室里!
这算什么事儿? 难道他传承了三百年的斯宾塞城堡里,那些铺着天鹅绒和白鹅毛的定制大床,还比不上这区区一间东方杂货店的硬木床舒服吗?
想到这里,斯宾塞伯爵的眼神里忍不住带上了一丝幽怨,状似无意地朝着几女入睡的卧室方向狠狠剜了一眼。
迎着伯爵那怪异的目光,张铭心里毛了毛。
这老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