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极其不起眼的巷子内,顶上搭着个随时会塌陷的破旧木棚。
棚子虽然遮挡住了绝大部分倾盆而下的雨水,但彻骨的寒湿,依然像无孔不入的毒蛇,顺着雨袍的缝隙往骨头缝里钻。
隐藏在黑暗中的身影坐在一个快要散架的烂木箱上。
她死死咬着牙,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
每次呼吸,那股带着霉味的冷空气都会在满是创伤的肺部激起一阵排山倒海的奇痒,催促着她痛痛快快地咳出来。
但是,妇人只是用一只枯槁的手,死死捏住自己的嗓子眼。
指甲几乎掐进了皮肉里,硬生生将那股暴咳冲动给强压了下去。
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她在等待。
在眼下这种局势里,她也只能等待。
“该死……怎么会这么倒霉。”
妇人在心里用恶毒的俚语咒骂着。
这片连老鼠都不愿意多待的烂泥地,什么时候会有卫兵过来巡逻了?
往常天气很好的时候,那些穿着红呢制服的老爷们,哪怕是路过这片区域,都会嫌恶地别过脑袋,生怕这里的脏空气被自己吸入。
别说下着大雨的深夜了。
可偏偏是今天,偏偏是在这个暴雨如注的深夜,偏偏是在她好不容易找到了目标,刀尖刚要刺过去的那一刻,那两个该死的卫兵就那么突兀地撞了过来。
若是他们早来一些,自己听到动静,自然会收手隐入阴影。
若是他们晚来片刻,那最后一次仪式的核心材料,此刻怕是已经在油布里装着了。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一想到这里,妇人捏着嗓子的手指由于过度用力,指关节隐隐泛出惨白。
那本册子,在最后一页的暗红色小字里有着近乎严苛的强调过,作为献祭给永恒之主的祭品,其来源有着极其绝对的限制。
不仅年龄必须在特定年份的盛夏,外貌不得有残缺,而最重要、也最不容亵渎的一点——必须是纯洁的处子之身。
在这个十来岁就已经开始生养孩子的贫民窟,在这个混乱交织的时代,想要翻出一个符合全部条件的纯洁少女,也就比在河道的污泥里淘洗碎金简单点。
若非如此,这桩持续了数周、闹得满城风雨的仪式,也不至于拖到今天还差最后一步。
今晚那个倒霉的年轻女路人,是她花了好几天,才用筛选出来的“佳品”。
经此一遭,打草惊蛇,那个受了惊吓的女人大概率会被治安所保护起来。
她想要完成最后一步,必须得重新在栗子城,去寻找下一个符合要求的猎物了。
“呼……呼……”
又一阵狂风卷着冰冷的雨丝掠过棚子,顺着雨袍那洗得发白、磨出毛边的领口灌了进去。
妇人剧烈地打了个寒颤。
冷热交替之下,喉咙里那股费大劲压下去的痒意再次作祟,她终究是没忍住,闷咳了两声。
“咳,咳……”
声音刚一出口,她便用衣袖死死捂住嘴,硬生生将后面的动静闷死在布料里。
她倒不是不想回那栋偏僻的破木屋。
只是刚才在小巷里被那两个卫兵撞破时,她虽然隔空将那两个中看不中用的软脚虾给吓破了胆,但她下意识逃窜的方向,和自己家的位置完全南辕北辕。
如果现在直挺挺地往回走,她必须横穿大半个地势复杂的贫民窟。
这里道路狭窄且遍布臭水沟,一旦那两个惊魂未定的卫兵连滚带爬地回到哨站,召集了大批治安队封锁主干道,那她这具走两步就喘息不止的残破身躯,在空旷的大路上几乎就是一个活靶子。
保险起见,只能在这处棚子里耗着。
这里的臭味和死寂是最好的掩护。
只要熬到天色见亮,栗子城那些为了生计不得不四处奔波的苦力、女工开始成群结队地涌出房门,她就能很自然地披着这身破烂雨袍,混迹在麻木的人流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回家去。
思路很清晰,可现实却很难熬。
寒风刺骨,妇人两手紧紧抓着雨袍的衣襟,试图留住体表微弱的温度。
她的眼皮开始沉重,半睁半闭间,视线里的黑暗开始有些扭曲变形。
但她心里很清楚,在这大暴雨的夜里,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一旦真的在这里睡过去,明天早上大概率会变成一具僵硬在烂泥里的无名女尸。
她只能用指甲狠狠掐着大腿的软肉,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等天亮……只要天亮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妇人盯着黑沉沉的泥水,有些神经质地自言自语,
“一切都是为了汤姆……我的汤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