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每逢课间,他总喜欢忙里偷闲看会儿小说放松一下,其中有一本,叫《诡秘之主》。
他记得很清楚,书里有一个桥段:主角追踪目标时,也是坐在马车里,然后像个神棍一样不断指引马夫矫正方向。
只不过,人家书里的主角手里握着的是一根占卜家手杖。
而他张铭,靠的是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超能力箭头。
这玩意儿属于硬核导航,就是稍微有点耗体力。
狭窄的车厢里,光线随着马灯的晃动忽明忽暗。
两人眼底都写满了疑惑。
其实,要是按照卡文迪许原本的想法,他一百个不愿意跟着张铭在这大暴雨天里瞎跑。
作为伯爵府的体面人,大半夜顶着暴雨在泥泞的街道上狂奔,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失态的事情。
自己大半夜亲自跑这一趟,把求助的信号和诚意带到,就已经算是完成了伯爵大人的任务了。
接下来的剧本,本该是他功成身退,赶回城堡向伯爵大人复命汇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这辆连个徽章都没挂的黑马车里,陪着一个东方人一起追踪罪犯。
可看着面前张先生那一脸严肃、高深莫测的侧脸,卡文迪许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脑子里现在全是不解。
为什么张先生要这么做?
难道这位张先生,在自己进门前就已经掌握了吉娜小姐失踪的线索?
不可能啊。
卡文迪许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自己也是刚从伯爵那的得知了勒索的事后没多久,就马不停蹄地赶到这家杂货店。
在进门之后的这段时间里,张先生一直处在自己的视线下,根本没有和任何外界人员接触过,连口信都没传出去一个。
那他是怎么知道地方的?
莫非……是那些水手们所说的来自神秘东方的法术?
通过某种媒介,就能隔空找出一个人的所在位置?
“不不不……”
卡文迪许管家把这个荒诞的念头刚从脑子里揪出来,就塞回了垃圾桶,摇了摇脑袋。
他好歹也是接受过启蒙思想熏陶、自诩站在时代前沿的体面人。
那种用来糊弄乡下农夫的巫术把戏,怎么可能是真的?
在这个蒸汽机和工厂主决定命运的时代,魔法可变不出哪怕一盎司的真金白银。
既然超自然力量不成立,那么
这个城里,早就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这位张先生的眼线!
而且数量超乎他的想象!
卡文迪许越想眼神越亮,他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真相的尾巴。
这位东方张先生看似平日里神出鬼没,在栗子市没什么存在感,实则私底下早就把一张巨大的情报网无声无息地撒了出去。
那些隐藏在码头、贫民窟、甚至治安所内部的暗线,估计在吉娜小姐失踪的第一时间,就已经疯狂运转起来了。
所以张铭才敢如此笃定地让车夫听他指挥。
因为那根本不是瞎指挥,而是在根据那些源源不断汇聚过来的情报,随时修正行进路线!
“果然是这样……我悟了!”
卡文迪许猛点头,双手甚至因为兴奋而有些微微颤抖。
可紧接着,一丝寒意顺着他的尾椎骨直接爬上了后脑勺。
既然这是如此核心的机密,这位张先生为什么完全不担心被自己这个伯爵管家发现呢?
他是粗心大意吗?
开什么玩笑,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是个傻子。
莫非……他是故意的?
他是想借着自己的嘴,把这情报传达给斯宾塞伯爵,故意向斯宾塞伯爵、乃至向整个栗子市的上层阶级,不着痕迹地“亮一亮肌肉”?
那他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个人行为?还是……来自远东那个庞大帝国的授意?
卡文迪许的思维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瞬间从栗子市的绑架案,一路狂飙到了外交博弈上。
他又联想到刚刚在杂货店里遇到的那位苏菲小姐,那可是个货真价实的珐兰西高级贵族。
一个大清使者,在不列颠的土地上,秘藏着一个珐兰西的贵族千金。
管家先生的额头上悄然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突然觉得屁股底下的丝绒坐垫有些扎人,心里有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觉得自己似乎在无意间,触碰到了这个时代的历史车轮。
想到这,卡文迪许再次看向张铭时,那目光里已经不单单是先前的客套与敬重了,而是带上了某种意味深长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