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说不下去。
或者说,不敢说下去。
“然后他们试图把你们变成新的物种。”
陈默替它,说完了后面的话。
“把你们变成献祭给波塞冬的祭品。”
“但你活了下来。”
“作为一个『长老』,活了下来。”
“我活了下来”
405喃喃地重复著这句话。
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这是真的。
但它低下头,看著自己那条长满鳞片、正在渗著绿色液体的手臂。
那条曾经是手、现在只是一团畸形肉块的东西。
“但我已经不是人了”
“我已经”
“我知道。”
陈默打断它。
“但你的记忆还在。你的理性还在。”
“这就够了。”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问出了那句他一路沉到三千米深海,最想问的话:
“陈曦呢”
405的整个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剧烈。
它的身体几乎要散架,那些绿色的液体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喷。
“陈曦”
它用一种极其特殊的、混合著敬畏与恐惧的语调,重复著这个名字。
那语调里,有某种东西。
某种只有真正见过那个女孩、真正知道她特殊之处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那个名字我”
“他们说过不要提那个名字”
“他们说那个孩子特殊”
“体质太特殊了”
“所以呢”
陈默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很冷。
冷得像三千米深海的黑暗。
“所以他们把她转移了”
405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那些绿色液体从它身上喷涌而出,止都止不住。
“转移到了更深的地方”
“什么叫『更深的地方』”
“波塞冬的中枢”
405的眼睛里,浮现出某种极其深层的恐惧。
那恐惧,穿透了所有的生物变异。
直接来自於它灵魂的最深处。
那是一种被刻进基因里、烙进灵魂里的恐惧。
“那个地方我们只是听说过”
“从来没有谁能活著从那里回来”
“他们说那里是『献祭池』”
“献祭池里有有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不是波塞冬”
405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却越来越重。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心里。
“那个东西比波塞冬还要古老”
林清歌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
她听到了最后这几句话。
“献祭池”
她问。
“那是什么”
陈默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眼前这个正在分解的老怪物,穿过那群沉默的归乡者,穿过这座由沉船和骨骼堆砌而成的深海城市——
看向了城市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团更深的、吸收了一切光线的、纯粹的黑暗。
那是任何光芒都无法照亮的黑暗。
那是连“记录者”的眼睛都看不穿的黑暗。
“那是源头。”
他终於开口。
“一切的源头。”
他转回头,看向405。
“告诉我,怎么去那里。”
405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沉默里,充满了无尽的矛盾。
它想帮助陈默。
这个记得“阳光孤儿院”的人,这个知道它曾经是“人”的人。
但它更害怕。
害怕那个地方。
害怕那个“比波塞冬还要古老”的东西。
那是比任何规则都更深层的本能恐惧。
最后,405缓缓抬起那条扭曲的手臂。
指向深海城市的最中心。
在那里,被无数层粗壮的触鬚和惨白的骨骼层层缠绕、包裹的深处——
有一个看不清楚形状的、由某种纯黑色的、会吸收一切光线的诡异物质构成的巨大的东西。
那东西就悬浮在那里。
无声。
无息。
却又无处不在。
“那是入口”
405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虚弱。
像是正在消散的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