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朗看着成才:“你在七连待了将近两年。不会连待了两年的老部队都忘了吧?”
成才嘴唇发干,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钢七连……我怎么会忘……”
他脑子里飞速搜寻。
六个字。
到底哪六个字?
他急得满头大汗,额上渗汗,始终找不到答案。
袁朗没有再等下去。
“我一直在想,你怎么会违背这六个字?是我们让你感到不安,还是你太过患得患失。”袁朗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现在我知道了。你在那里生活了两年,那是那个连队引以为傲的根本,那是老一辈传承下来的精神。可那六个字,从来没有走进过你心里。”
袁朗一字一顿,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不抛弃,不放弃。”
六个字一出。
成才眼前一黑。
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他跌坐回椅子上,双眼空洞。
嘴里无声地呢喃着,不抛弃,不放弃.......
就在几分钟前,走廊里,许三多还拿拳头碰着他,跟他说过这六个字。
可能这六个字就能让他留下来。
但他把这个机会弄丢了。
袁朗继续往下挖,字字诛心。
“你经历的每个地方,每个人,每件事,都需要你付出时间和生命。可你从来不付出感情。那你努力是为了什么?为了一个结果吗?”
袁朗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
“成才,你该想的不是怎么成为特种兵。是善待自己,做好一名普通的兵。”
成才呆若木鸡,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指这六个字。”
“有什么人能走进你的心里吗?”袁朗叹气,“或许只有那么一个许三多。这应该也是我愿意坐在这里,跟你说这么多话的原因。”
成才整个人丢了魂,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这话他听过。选拔的那个夜晚,刘青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脑子里开始闪现画面。
和高城说要离开钢七连的那个晚上。战友们的错愕,高城的愤怒。
离开七连的那一天,大雨滂沱。只有许三多一个人在雨里帮他拿行李。
选拔最后一天,他看着受伤的伍六一和体力透支的刘青许三多,转头冲向了终点。
昨天演习中,他在绝望中放弃任务,从通风口爬出去的仓皇。
一幕幕场景在他脑海里交织碰撞。
袁朗摆了摆手。
“成才,对自己和别人都仁慈一点。回去.......好好做人。”
成才僵硬地站了起来。
他清楚自己已经没了希望。
双腿如有千斤重,他机械地转过身,失魂落魄地一步步挪出了会议室。
门被关上。
刘青坐在考官席上,看着成才那落寞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刚才成才攀咬他时,他确实愤怒。但此刻,那些怒火已经平息。
袁朗这一棍子,打断了成才做人的根基。刘青不由得想,这样的成才回到五班,是如何度过每一天,并且重新找回自我、脱胎换骨的。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铁路在名单上,成才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鲜红的叉。
接下来的评估很快。剩下的几个人陆续进出。
最终结果尘埃落定。
就像袁朗说的,这场演习只是为了给所有人一次心路历程。
九名受训人员,八人留下。唯独成才被淘汰。
第二天下午。
成才的宿舍。
许三多站在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局促不安。
“成才……我请假了。送送你。这是给你买的礼物。”
许三多拿出一个长条形的盒子,递了过去。
成才接过来打开,是一个狙击枪上装的望远镜。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三多,你能记得你入伍来的每一天吗?”
许三多点头:“能。”
“可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呢?”成才喃喃自语,眼底黯然无光,“昨天晚上我想了整整一夜,除了咱俩在下榕树的时候能想得起来,当了兵以后的事,我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想钢七连……”
许三多眼圈慢慢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成才终于说完了,他站了起来,看着许三多。
“许三多,你是一棵树。有枝子,有叶子。我是根电线杆,枝枝蔓蔓都被自己砍光了。”
许三多连连摇头:“不,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