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再动就得捞尸了
    天刚擦亮,陈实把昨晚补好的抄网捲起来,两个旧尿素袋压在胳膊底下,铁镐拎在另一只手里。

    水缸沿结了冰,他用瓢柄敲开半圈,舀了口凉水,灌了口透心凉。

    昨天从大队回来后,家里人都没睡踏实,小满半夜哭过两回,陈秀兰抱不动,还是王二婶子起来换的尿布。

    丫丫趴在炕头上,头髮翘著一撮,“舅,袋子能装满吗?”

    “先装半袋。”陈实想了想,决定还是吹个小点的牛,毕竟这事,他是真没经验,“满了拎不动。”

    丫丫信了,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跟黄耳看家,不要担心家里。”

    “小大人一样,跟谁学的这些。”

    王二婶子拿了两块饼子,“揣上,这日子口都指著你呢,你要是倒了,那才是天都塌了。”

    屋里又传过来孩子吸奶的声音,陈秀兰在里屋叮嘱,“別毛毛躁躁的,看好冰面再下脚。”

    李成这时候也来了。

    穿著昨天晚上王二婶给他翻出来的旧棉袄。

    棉袄短了一截,袖口露著手腕子。他还硬把胸脯挺得老高。

    “走吧,”李成把袖口往下一拽,“我昨晚琢磨了一宿,砸冰这活,不就是抡镐么?我有劲儿。”

    陈实把抄网递给他,“你拿网吧,真有劲,回来给柴劈了。”

    两人出来的早,各家烟囱都没全冒烟呢,只有几户起得早的人家,院里能听到点动静。

    路过田桂枝家时,陈实往那边看了一眼。

    门关著,窗户纸后头没有亮,她倒是难得老实了一会儿。

    陈实又看了一眼那扇黑著的窗户。

    李成顺著他的眼神看过去,“你看她家干啥?”

    “隨便看看。今儿初六,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她那种人消停不了。”李成撇了撇嘴,昨晚上他娘把事儿都跟他念叨了一遍,他听完整码事,把他妈撵陈秀兰家睡去了,“你別瞅著她好像很怕赵叔一样,真要往死里收拾她,屯里没人愿意第一个伸手。”

    陈实看著他,“为啥?”

    李成瞪圆了眼,“你不知道?”

    陈实没说话。

    他確实不了解,上辈子,田桂枝闹了挺长时间,谁家见了她都绕著走,他也只觉得晦气。后来他离开了屯里,挺多事听过也就散了。

    李成往林场那边努了努嘴,“她有个哥在林场,田有山,护林队带几个人,管木材道那边过车过爬犁。对於咱们老百姓来说,还不够嚇人?”

    一阵风卷过来,李成又把棉袄紧了紧。

    “谁家冬天不得捡点倒木?谁家不怕被扣爬犁?前几年老刘头家小子,拉了两根枯死松,还没进屯呢,就让田有山扣了,说是偷林木。赔了一只鸡不说,还给人家干了三天活。

    陈实点点头,这事他有点印象,他还跟人笑了那小子半天,“她哥官很大?”

    “不大。”李成说,“可人家穿林场棉大衣,说话能进林场屋子,跟公社那边,也能混个脸熟。咱们都是平头老百姓,谁愿意真招惹上这样的人?”

    陈实没再问。

    原来田桂枝背后还有这么个说法。

    赵德发真要摁她,把田桂枝逼急了,她再把林场那边的人喊来,屯里反倒被动。

    更何况,木材道通林场。

    人贩子约在木材道接人,田桂枝有个管木材道的哥哥。

    陈实没再往深处想。

    说话的功夫,两人出了屯子。

    老泡子离村不远,春夏的时候是一片水洼,芦苇高的能藏人,冬天就是白茫茫一片。

    风从林子里刮出来,刮到泡子上,连个遮挡的东西都没有。

    李成刚到边上,就把手往袖筒里一揣,“这地方比屯里还冷。”

    “泡子上空。”陈实说。

    “空也不能这么冻人啊。”李成跺了跺脚,“咱从哪砸?”

    陈实也在看,他前世听陈满仓讲过,可听是一回事,真正站在冰上是另一回事,

    一眼望过去,有的地方发青,有的地方发白,底下是什么,他看不准。

    病人的脉象,他能摸。

    冰没有手腕子伸给他。

    陈实走在上边,鞋底掛了冰坨,越走越沉。他没著急上冰,先用镐尖点了点边上的冰皮。

    “这要真弄著鱼,拿哪儿卖?”李成问。

    “先不卖。”

    “咋不卖?卖出去就是钱。”

    “家里都吃不饱呢,人都没劲儿。”陈实用镐柄拨开芦苇,“多了再说卖,少了卖出去,晚上还得喝凉水。”

    李成低头琢磨著,怀里的饼子没塞好,露出来了,又被他塞回去,“我家的碗也能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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