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墨一眼认出,那是女扮男装的沉云瑶。
“这么早,她一个人这副打扮要去哪儿?”
疑窦顿生,他数出铜钱搁在桌上,起身悄然跟上。
约莫一盏茶功夫。
沉云瑶便拐进城南一片僻静民居区,在一处小院门前停下。
她左右环顾,迅速抬手在门上轻叩三下。
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名身着泛白蓝衫的年轻书生出现在门后。
见到沉云瑶,他清俊的脸上立刻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喜,连忙侧身让她进来,又迅速合门落闩。
沉墨心中好奇更甚。
见四下无人,足尖轻点,身形悄然翻上墙头,伏在檐角阴影处向内望去。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整洁雅致,墙角几竿翠竹亭亭。
书生引沉云瑶到院中石桌旁,赶紧用自己的袖子仔细拂了拂石凳,随即温声道:
“郡主快请坐。您怎么又冒险来了?若是被人瞧见……”
沉云瑶摘下头巾,露出一头青丝与微红的脸颊,眼中光彩明亮:
“江公子,这儿又没旁人,别总叫我郡主。”
她将包裹放在石桌上,“我给你带了些点心和炖汤,你读书辛苦,该多补补。”
说着解开包裹,露出里面精巧的食盒。
见状,姓江的书生目光微颤,连忙后退半步,理了理身上衣衫,深深一揖到底:
“江某何德何能,竟屡蒙郡主厚赐。
前次那株‘冰芯草’已令我神清气明,如今又……逾舟铭感五内,没齿难忘。”
闻言,沉云瑶脸上红晕更深,忙抬手虚扶,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你只管专心备考,莫为银钱琐事烦心。”
江逾舟抬头,目光炽热清澈:
“郡主放心,逾舟必当悬梁刺股,不敢懈迨。”
他顿了顿,声音微颤,“待此次春闱高中,逾舟便是拼却前程性命,也定要……去王府提亲!”
沉云瑶眼中瞬间腾起水雾,唇角却漾开璨烂笑意,用力点头:
“恩。我信你。”
晨光通过竹叶缝隙,洒在两人身上。
墙头阴影里,沉墨悄然退去。
直到转过墙角。
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原来上次沉云瑶冒险去鬼市,是为这江逾舟求药。
而这名寒门书生,竟是自己那位嫡姐芳心所系之人。
“哎……”
沉墨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嫡姐啊嫡姐,你怕是还不知道……王府与尚书府的联姻之议,早已在如火如荼……”
等等。
江逾舟……这名字为何如此耳熟?
沉墨凝神回忆,眸子骤然一凝——
莫非是那位十二岁便以《北境十策》名动青州,被学政盛赞“文星照北”的神童江逾舟?
据传此人文章锦绣,见识卓绝,若非三年前家中突遭横祸、父母双亡,他不得不丁忧守孝,眈误了科考,怕是早已金榜题名,入仕为官了。
再想到在鬼市遇到的那尚书府公子……
沉墨不由暗叹。
“真不知这位江大才子,若是知晓心上人即将远嫁京城,会是何等崩溃……
哎,原本便已命运多舛,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他摇了摇头,强行将思绪掐断。
缘分也好,劫数也罢,都是别人的造化。
与其操心别人的死活,不如多练两遍掌法。
不再迟疑,沉墨大步向集市走去。
……
京城,御书房。
阳光通过窗棂,洒在堆满奏折的御案之上。
年近七旬的文璟帝身着明黄色常服,坐在宽大的龙椅里显得格外单薄。
枯瘦的手指正捏着朱笔,在奏折上缓缓勾划。
写几个字,便要停下来,揉按几下酸胀的太阳穴,偶尔还伴有几声咳嗽。
御案一侧,侍立着名身着靛蓝蟒衣的老太监。
他始终眼观鼻、鼻观心,气息都几不可闻。
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文璟帝才批完手中奏折,随手又抓起下一本,展开扫视。
文璟帝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沉墨……”
他低声念了一遍,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抹疑惑。
旋即,他原本佝偻的脊背勉强挺直了几分,仔细看了下去。
半晌。
文璟帝缓缓合上奏本。